上海与长征：一座城市的文化反 “围剿” 与精神赓续

回望波澜壮阔的长征史诗，上海虽不是红军军事转战的主战场，却是这场伟大革命征程的文化传播枢纽与精神赓续高地。当时的上海是中国的文化中心，也是面向世界的信息窗口，这里集聚着左翼文化运动的群体，构筑起一条不见硝烟的红色文化战线，让跨越山水的长征壮举，冲破国民党的封锁，传向中国与世界，为长征精神的代代相传筑牢了文化根基。

一、苏区军事突围与上海文化反“围剿”斗争

土地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始终在两条战线同步开展艰苦斗争：一是中央苏区为主的军事反“围剿”战场，二是以上海为核心的全国文化反“围剿”阵地。1934年，中央苏区第五次军事反“围剿”失利，红军被迫放弃根据地，开启震撼世界的战略大转移。而上海文化战线在党的领导下，取得了文化反“围剿”斗争的胜利，增强了红军长征的精神力量，也为红军长征及其精神传播奠定了基础。

文化反“围剿”的胜利，源于党的正确领导，同时也得益于瞿秋白、冯雪峰等人与鲁迅的密切合作。冯雪峰于1928年赴上海，经柔石介绍结识鲁迅，成为连接党联系鲁迅的重要纽带。1931年，冯雪峰接任左联党团书记，1932年任中央文委书记，是上海左翼文化运动的领导者。

经冯雪峰介绍，鲁迅与瞿秋白相识。瞿秋白数度避居鲁迅家中，渐成知己。鲁迅曾手书“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相赠。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上海左翼文化运动迅速发展，批判国民党反动文艺思想，与“第三种人”“自由人”展开坚决论战，文化反“围剿”斗争取得了胜利。

1933年底，冯雪峰从上海来到了中央苏区，与毛泽东过从甚密，建立了深厚友谊。他们经常谈论鲁迅，加深了毛泽东对鲁迅的了解。1934年初，瞿秋白也从上海来到了苏区，主管苏区的教育工作。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了长征，冯雪峰踏上了漫漫征途，瞿秋白留在了苏区坚持斗争。

二、方志敏狱中绝笔的辗转传播

在中央红军长征之前，1934年7月，北上抗日先遣队率先出征，拉开长征的历史序幕。1935年1月，先遣队遭国民党重兵阻击、浴血奋战后失利，总指挥方志敏不幸被俘。身陷囹圄的方志敏，写下《可爱的中国》《清贫》《死！——共产主义的殉道者的记述》《狱中纪实》等十余万字文稿，凝结着共产党人的家国情怀与革命初心。

身陷牢狱的方志敏，虽未见过鲁迅，却认定这位沪上文坛旗手是托付革命遗稿的最佳人选。为此，他精心筹划，通过狱中有良知的看守、探视人员，分批秘密送出监狱，辗转奔赴上海，全权委托鲁迅代为保存，以转交中共中央、公开发表传播。首批文稿由狱警高家骏之女友程全昭冒险带出，抵达上海后几经周转；后续文稿则由获释狱友胡逸民专程送往上海，托付爱国民主人士章乃器之妻胡子婴。1935年8月6日，方志敏慷慨就义，而他的狱中绝笔，在上海革命者的誓死守护下完好留存。

直至长征胜利后的1936年，这批文稿终于交到重回上海工作的冯雪峰手中。他为方志敏的精神深深感动。若干年后的1942年，他在上饶集中营写了《灵山歌》一诗，讴歌抗日先遣队为理想而“坚贞的战斗”。1937年底冯雪峰离开上海前，把文稿交谢澹如藏于上海银行保险柜中。1939年，谢澹如以上海霞社为名出版《方志敏自传》，收入《可爱的中国》《清贫》等文。新中国成立后，1951年9月冯雪峰主持编选了《可爱的中国》方志敏狱中文稿合集，由上海出版公司出版；1952年再由冯雪峰任社长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让烈士的精神广为流传。

三、鲁迅抱病编印《海上述林》的赤诚坚守

1934年10月，主力红军撤离瑞金后，瞿秋白留在中央苏区继续斗争，1935年不幸被捕。得知消息的鲁迅设法多方营救，但终因叛徒出卖、瞿秋白身份暴露而未果。临刑前，瞿秋白在长汀中山公园凉亭前，留下了生前最后一张照片。他身着中式对襟衫和白色齐膝短裤，神色泰然自若，尽显革命者大无畏的气度。而后，唱着《国际歌》从容就义。

为纪念挚友，鲁迅抱病收集瞿秋白的译稿，亲自整理、编辑、校对，编成《海上述林》上下两卷。他精心筹划出版路径，秘密通过内山书店日籍友人，将书稿纸型送往日本东京岩波书店秘密印刷，以“诸夏怀霜社”为化名出版，暗含“华夏缅怀瞿秋白”的深意。

1936年10月2日，距离鲁迅逝世仅剩半个月，《海上述林》上卷运抵上海。两卷合集完整收录了瞿秋白的译作、文论与杂文。这也是鲁迅生前编印的最后一部书。鲁迅逝世后，陈云撰文回忆了去鲁迅家接瞿秋白向苏区转移时的情景，鲁迅询问“深晚路上方便吗？”关切之情仍历历在目。

四、《随军西行见闻录》开启了海外传播先河

1935年5月，中央决定派陈云赴上海恢复白区党组织，并与共产国际取得联系。7月，陈云抵达上海，地下党组织已遭严重破坏。8月，接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指示赴苏联，并于9月抵达莫斯科。在上海期间，他假托一名被俘国民党军医的口吻撰写了《随军西行见闻录》，记述中央红军自出发至占领天全、芦山的经历及沿途见闻，并刻画了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刘伯承等党和红军领导人的形象。1935年10月22日，陈云向共产国际报告中央红军长征经过和遵义会议情况。报告随后以《英勇的西征》为题，发表于《共产国际》杂志（中文版）第一、二期合刊上，署名“施平”。1936年3月，《随军西行见闻录》连载于中共中央在巴黎创办的《全民月刊》上，署名“廉臣”；同年7月在莫斯科出版单行本。这是最早介绍红军长征的作品，比薄复礼的《神灵之手》（1936年12月伦敦）、埃德加·斯诺撰写的《西行漫记》（1937年10月伦敦）都要早。1937年以来，《随军西行见闻录》在国内收入《外国记者西北印象记》，以《从东南到西北：红军长征时代的真实史料》、《随军西征记》、《长征两面写》、《红军长征随军见闻录》、《从江西到四川行军记：八路军光荣的过去》等书名在上海出版，广泛流传。

五、长征叙事在上海传播

冯雪峰跟随主力红军长征，途中先后担任红九团地方工作组副组长、干部团“上干队”政治教员、红军大学高级班政治教员。经历了长征，冯雪峰以“曙霞”为笔名，写下了《小茅屋》《渡金沙江》《通过草地》等篇目。《小茅屋》以平实的笔触描写贵州西北边境民众的苦难，《渡金沙江》以激昂的笔调再现了红军渡江的壮阔气势，《通过草地》则较为完整地记录了草地行军的艰苦过程。作为亲历者，他凭借深厚的文字功底、完整清晰的叙事逻辑，还原了长征的艰辛历程，也表现了红军不畏艰险、乐观昂扬的精神面貌。

1936年4月，冯雪峰奉命重新回到上海开展工作。此时，身处上海的鲁迅从史沫特莱处获悉红军已到达陕北并取得东征胜利，遂与茅盾联名致电毛泽东、朱德表示祝贺。这一举动既是对红军领导者的声援，也体现了对长征精神的认同与传扬。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冯雪峰根据中央指示组织了大规模的纪念活动，并特意将毛泽东列入治丧委员会名单。毛泽东与鲁迅虽始终未曾谋面，却通过冯雪峰建立起精神上的沟通与认同，体现了革命者之间超越地域与身份的思想契合。

1936年8月，毛泽东、杨尚昆联名发出长征回忆录征稿通知。收到的稿子有二百篇以上，计约五十万言。1937年2月全书编定完成，筛选了100多篇回忆录、诗歌、散文，10首红军歌曲，两份战斗英雄名录，总计30余万字。冯雪峰的《小茅屋》、《渡金沙江》、《通过草地》均被收入。当时延安没有条件正式铅印出版，只有手抄誊清稿本流传。

1937年春，党内交通把一套复写誊清稿送到上海交给冯雪峰，拟择机出版。1937年7月，董健吾以“幽谷”之名，在上海人间书屋的《逸经》杂志第33、34期发表了《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许多情节直接取自《二万五千里》相关篇目，在上海引起了高度关注。后因抗战时局变化，出版计划未能实现。冯雪峰以摘选、节选、缩编等方式，使书稿内容得以先行传播。因此，上海出现了多种以《二万五千里》为素材的长征纪实单行本。如上海复兴出版社《二万五千里长征记》、上海自由出版社《二万五千里西行记》等七八种。1938年，左翼作家阿英收到了萧华从陕北辗转送来的20多幅长征漫画，这是长征期间任军委纵队政治部宣传科科长的黄镇，在长征途中记录红军的战斗生活的画作。阿英以《西行漫画》之名在风雨书屋出版，以直观的视觉形式呈现了行军与战斗场景，增强了传播的感染力，长征革命叙事在上海得到了传播。

六、《西行漫记》使长征及其精神举世闻名

1936年4月冯雪峰重返上海工作，除鲁迅外，他还向宋庆龄、茅盾、史沫特莱等中外进步人士系统介绍长征。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在鲁迅家里对冯雪峰进行了专门的采访，把冯雪峰的口述内容整理成文，通过《国际新闻通讯》发出了关于长征的报道，打破了国民党的舆论与信息封锁。

1936年5月初，宋庆龄向冯雪峰转达斯诺想赴陕北采访的诉求，冯雪峰与斯诺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的交流，决定努力促成斯诺的陕北之行。他通过秘密电台向中央请示，收到周恩来的欢迎批复后，精心统筹全程事宜，指派董健吾赶赴西安接应。斯诺于1936年7月初进入陕北苏区，从7月到10月，经过3个月的采访，特别是与毛泽东的多次长谈，使他对中国共产党、党的领袖，红军的革命斗争及其长征的事迹有了深入的了解。他把所见所闻整理成书，1937年10月，该书以《红星照耀中国》为名，在英国伦敦格兰茨公司首次出版。该书的出版，立即在西方世界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向世界较全面和深入地展现了中国共产党、中国红军以及长征的正面形象。

1937年11月，斯诺在上海把《红星照耀中国》一书赠给了文化界救亡领袖、出版家胡愈之，他阅后深为感动，联系了梅益、林淡秋等11位左翼知识分子，以一个月的时间译完全书。斯诺对此也大力支持，特意对原著进行了修改和补充，并提供了一批在陕北拍摄的珍贵相片。1938年2月，该书在上海出版。由于身处租界“孤岛”，遂以“复社”名义；为了在国统区和敌占区传播的方便，又取名《西行漫记》。该书虽然不是公开出版，但在半年时间里重版了5次，印数高达8万多册，在全国得到了广泛传播，也使得长征及其精神举世闻名，增强了民众对共产党人的信任和对抗战胜利的信心。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