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平、李耀文忆上海解放：挺进上海 军事政治双胜利

挺进上海 军事政治双胜利

1949年4月，正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季节。中国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国民党苦心经营的长江防线全面崩溃。我们第26军刚进驻常州、丹阳，准备执行警备任务，从无线电广播中传来了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的特大喜讯。南京的解放，标志了国民党22年的反动统治已经垮台。五一国际劳动节这天，无线电电波中又传来了党中央庆祝渡江作战胜利的贺电。与此同时，我们军接到了向北行动，准备攻沪的命令。在渡江战役前夕，野战军首长就已确定我们军参加攻占上海。现在进军上海的条件基本具备，时机已经成熟，我们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也感到无上光荣。

1、向上海进军

淞沪战役作战命令

刚刚经过战斗的洗礼，京沪沿线的景色分外瑰丽。部队从常州经无锡，一路上，大家贪婪地欣赏江南的风光，议论着行动的目的地。经过几天行军，渐渐地看清了姑苏城北的塔影，指战员对即将面临的新任务也猜到八九不离十了。

一到苏州城，我们就向部队逐级打了招呼：下一阶段的任务，就是向上海挺进，彻底歼灭淞沪地区的敌人，解放上海。要争取文进，也要准备武进。既要在军事上打胜仗，也要在政治上打胜仗。

我们和军长张仁初等同志从野战军前委开会回来，又向部队逐级召开会议贯彻中央军委的指示和前委的作战部署。上海守敌20余万人，有日军占领时期和国民党修筑的永久性、半永久性和活动堡垒数千个，有海军、空军、炮兵、装甲兵配合，有高大坚固的建筑物作依托，构成了有重点、有纵深的立体防御体系。敌人负隅顽抗的企图，是争取时间抢运物资，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招引帝国主义帮助他们卷土重来，如撤退时，则大肆破坏，把上海打烂、搬空。为了粉碎敌人的企图，我们第一步的任务，就是肃清上海外围的敌人，封锁住黄浦江口，不让敌人跑掉；第二步，视情况采取天津方式，解决顽抗的敌人。既要防止轻敌，也要迅速大胆插入敌人防御阵地，切断、分割、包围、歼灭敌人。中央和前委指出，上海是我国第一大城市和经济中心，又是帝国主义掠夺我国的基地，也是国际市场。接管上海，要比接管平、津、京、镇（国民党江苏省省会所在地镇江）搞得更好。要加强准备，特别是政策准备。要严格遵守入城纪律，好好学习城市常识，认真执行警备任务。要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不为花花世界所迷惑。要严厉打击匪特分子的破坏活动，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的安全。对待帝国主义分子的挑衅要反击，对待外侨的正常活动要保护。还强调做好调查研究，坚持请示报告制度。各团以上党委为此都专门作了决议，保证坚决执行。

部队入城前学习的部分政策纪律

在引弓待发的那些日子里，上海这个名字简直把每个人的身心都吸引住了，大家无心去观赏被誉为“天堂”的苏州园林名胜。人们由衷地向往上海这个诞生了中国共产党的革命摇篮，中国工人运动的发祥地。人们由日常生活用品也联想到上海这个全国最大的工业基地。人们没有忘记，22年前国民党反动派在上海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使许多革命志士和劳动人民血染黄浦江畔。人们也不会忘记，是帝国主义、官僚资本和封建把头把上海当成了冒险家的乐园。现在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已经全面崩溃了，可是，仍企图据守上海，负隅顽抗……干部战士们想到这里，无不义愤填膺，纷纷表示：一定要把上海解放过来，为人民报仇立功！

部队认真地分析了打上海的有利条件和不利条件，认为敌人虽然已是丧家之犬，但是狗急了会跳墙，我们决不能轻敌。特别集中讨论了如何做到“瓷器店里打老鼠”，既要消灭敌人，又要保全上海。大家认为，要做到两全其美，就要把勇敢精神和讲究战术紧密结合起来，把军事压力和政治攻势紧密结合起来，把军事行动和执行政策紧密结合起来，打到哪里，管到哪里，按级负责，有错必纠。

部队还热烈地展开了政策纪律学习和军事训练。有的在重温《中国人民解放军布告》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有的在调整战斗编组和火器配备；有的在捆绑炸药和擦拭武器；有的在练习水上射击和通过水壕；有的在整顿军容风纪和练习城市马路行军……大家有决心也有信心，争取军事政治双胜利，争当解放上海的英雄！

2、打响外围战役

破除鹿砦，越过深水壕沟，向敌军地堡冲锋

5月12日，肃清上海外围敌人的战斗打响了。第9兵团从沪西南、浦东向敌人发起攻击；第10兵团从沪西北、沪西向上海挺进。我们第26军配属第10兵团，当面的任务是：南沿苏州河，北沿昆山、太仓之间，歼击敌人，并负责已占城市、车站的警备。

13日凌晨1时，第78师解放昆山县城，守敌在逃窜途中被我军截击一部。同时，第76师解放京沪铁赂上的青杨港、陆家浜车站，歼敌第123军1200多人。226团二连由副连长鲍洪升率领，在西巷附近击毁了敌人的两列铁甲火车，歼灭了敌军数百人。

14日，我们军又攻占安亭、黄渡、南翔车站，守敌逃窜。

在这同时，友邻部队攻占太仓、嘉定。第9兵团解放松江、金山卫、平湖。

上海外围作战初期，部队发展比较顺利。但是，越往里打，遇到的抵抗就越顽强了，尤其是在吴淞、月浦、刘行、大场、江湾一线。敌人凭借一座座钢筋水泥地堡群，每座地堡群大约配备1个加强排，有好几挺轻重机关枪，堡与堡之间有交通壕、散兵坑相连，地堡群外埋设地雷、鹿砦、铁丝网、水壕里插有竹签子、碎玻璃，有的外壕的水受黄浦江水影响时落时涨，水壕外又扫清射界，房屋、庄稼全被毁坏，还有大炮、飞机、坦克配合，构成了严密的防御体系。敌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还下发了《十杀战令》，重新颁发了“官兵连坐”“士兵联保”等法，实行严厉的督战。此外，运用“黑官晋实”、金钱等收买笼络替国民党卖命的人。敌人用尽一切手段，企图确保淞沪铁路沿线和黄浦江两岸，确保通往长江口和海上的交通线。我们发起攻击时，敌人就以优势火力对我压制、杀伤。中小型曲射炮炮弹和炸药包，对付钢筋水泥地堡，没有很大的威力。有的部队夜间涉壕过去攻击敌人，拂晓时涨潮难以撤回来。有时敌人还组织步兵、坦克反扑。再加上大炮轰，飞机炸，还有泥水浸泡，部队伤亡较大，而俘获较少。

最激烈在战斗发生在月浦一带

正在这个时候，三野前委召集各军首长开会，研究了当前的作战情况和应采取的对策。第10兵团也召集会议进一步作了具体布置。前委确定，首先控制吴淞、浦东，切断敌人逃路，然后由第9兵团肃清苏州河以南的敌人，最后配合第10兵团消灭苏州河以北的敌人。并增调2个军和特种兵纵队炮兵，分别配属第9、第10兵团，参加攻占上海的作战。

我们第26军根据前委和兵团会议的精神，召开了战术研究会和思想汇报会。剖析了敌情，对照了我情，学习兄弟部队的经验，采取了相应的对策。大家一致认为，对付固守筑垒和水网地域的敌人，不能搬用打野战、追逃敌的办法。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近迫作业，防炮防空；大胆插入，分割包围；小群动作，孤胆作战；打炸结合，步炮协同。同时，还要掌握潮汐的规律和排雷、剪铁丝网的技术。指挥员们看了地形，摆起沙盘，开了“诸葛亮会”，发扬民主，群策群力，献计献策。一些曾经当过工兵的解放军战士，自告奋勇要求去剪铁丝网和排除地雷。有的还研究用竹竿绑上手榴弹，捅到敌地堡枪眼里去炸毁它。通过火线战评和敌前练兵，办法多了，“艺高人胆大”。

地堡

从5月18日起，我们军沿刘行、大场、真如外围，以钳形攻势，向敌人的防御体系展开了“剥竹笋”“削萝卜”式的战斗。第77师于18日上午，攻占了刘行东南的杨家宅、城隍桥等地，歼灭美械装备的敌第54军594团一部。这一天夜间，第76师冒雨进攻黑大黄宅、南石桥等地的守敌，接连攻克敌人据守的20多座地堡，歼敌一部。227团八连攻击南石桥时，副指导员张振叶带领1排战士剪断了7根地雷火线，涉过3道水壕，连续3次爆破，扫除了副防御工事，迅速切断各堡之间的联系，用竹竿绑上手榴弹捅到敌人地堡里，胜利地攻克了子母堡群。

敌人被打击后，就拼命组织反扑。我军坚守既得阵地，决不后退一步。坚守胡拉山阵地的227团七连奋战两日三夜，干部战士互相鼓励着：“敌人坦克不能过河，我们靠近了打！”大家用轻重火器和白刃格斗，打退了敌54军用步兵、坦克组织的多次反扑。

各部队利用战斗间隙，评功选模，鼓舞士气；进行战评，以战教战；调整组织，以利再战。后勤人员也千方百计，克服新区雨季作战带来的重重困难，抢救伤员，运送弹药，保证部队吃上饭。

我军越战越勇，愈打愈得心应手。5月23日夜里，第76师和第77师在大场与南翔一线与敌人展开了激战。有的激战彻夜连克地堡群，有的当夜10点钟就解决战斗。24日拂晓5点钟，我军又乘胜解放了塘桥以东的汪宅、花烟桥等地。

解放军向恒丰路桥北的残敌冲击

在三野首长的统一部署指挥下，我第9兵团和第10兵团适时地于5月23、24、25日对敌人发起了总攻击。上海守敌的防御体系土崩瓦解。25日，第9兵团全部解放了苏州河以南的上海市区。我们军也步步向苏州河北岸和黄浦江西岸进逼。第77师于5月26日凌晨2时解放真如，歼敌一部。第78师于5月25日夜间对大场守敌形成包围，占领大场及其飞机场，该师乘胜追击，占领江湾。第76师于5月25日夜间，横扫塘桥东南李家楼等地的敌人。敌军第21军纷纷举起白旗缴械投降。26日，第9、第10两兵团以钳形攻势，攻占高桥、吴淞，卡住了敌人的咽喉，使敌陷于铁筒似的包围之中。

1949年5月24日夜，解放军进军外滩

到5月27日下午，我各兄弟部队从四面八方合拢到沪北地区，分别解除了在包围圈内狼奔豕突的敌人的武装。守敌除汤恩伯率5万余人由海上逃窜外，余敌15万余人全部被歼。我们在这次战役中，共歼敌4.1万多人，缴获大小炮近百门，装甲车和汽车近200辆。部队经受了攻击有现代化设防的大城市的锻炼，实现了解放大上海，为人民立大功的心愿。

3、警备大上海

解放军进入市区，经过南京路

5月27日下午，枪炮声刚停，战火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我们部队便在江湾、五角场集结，准备接受新的任务——到上海市区担任警备。大家为能保卫这革命的摇篮、党的诞生地、远东的第一大城市而极为振奋。部队迅速擦拭武器，整理着装，抖掉军衣上的烟尘，擦去脸上的汗垢，然后身披、肩扛由战斗中缴获来的全副美式装备，排着四路纵队，精神抖擞，昂首阔步地冒着蒙蒙细雨向市区开进。

部队一进入市区，就像巨轮开进了欢腾的海洋，一路上红旗飞舞，锣鼓声、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人山人海的欢迎群众，从马路两边，从层层高楼的窗口，向部队频频挥手，热烈鼓掌，高声欢呼，一朵朵鲜花掷给战士，一把把彩纸向战士身上撒去。人们用各种形式向解放军表示美好的情意和衷心的欢迎。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挤出人群，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战士的手，大声说：“同志，可把你们盼来了！看滚滚东去的黄浦江，百年来第一次没有侵略者的军舰，我活到70岁，第一次挺胸阔步走在自己的马路上，上海解放了！”老人声泪俱下，战士们听了也禁不住热泪盈眶。是的，上海解放了，从今天起，上海再不是十里洋场，再不是冒险家的乐园，再不允许他们进行种种屠杀、侮辱、愚弄中国人民的罪恶勾当。从今天起，上海是人民的上海，一定要珍惜22年来先烈们用鲜血换来的胜利。而这胜利仅是新长征的开始，是保卫上海、建设上海的第一步。

青年们热烈高呼“中国人们解放军万岁”

上海解放后，我们第26军为淞沪警备区下属的第3警备区，负责守卫北站、虹口、闸北、杨树浦、江湾、大场、真如等地段。这里既有苏州河以北的市区，又有众多的郊区乡镇；既是京沪、沪杭铁路交会处，又是申江卸货码头集中地；既有水、电、煤气企业，又有各类轻纺工业；既有商业繁华的闹市，又有文化荟萃的复旦大学、同济大学。我们对面临的形势和任务作了研究分析，认为部队由长期的农村环境转为驻守大城市；由战场上的拼搏转为看守工厂、仓库……同暗藏的敌人作斗争，这一切对我们都是生疏的，是新的考验。但是，在入城前，部队进行了政策纪律教育，学习了城市知识，各级党委不仅提出了“秋毫无犯，原封不动”的保证，而且订立了遵纪公约等具体措施。每个战士都有克服困难的精神准备，有信心搞好警备工作。

我们今天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深为全军指战员自觉愉快地忍受和克服生活上的种种困难，像执行战斗命令一样坚决维护政策纪律的严肃性，而感到自豪。在开封战役中，荣获“遵纪模范连”称号的227团二连，冒雨进入市区，为了不惊扰市民，暂住杨树浦一所小学，怕身上的泥水弄脏了桌凳，便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在地上坐了一夜。有一个排负责警卫发电厂，因住房小，部分同志露宿在外，工人们送来麻袋、毯子让他们用，他们立即折叠好送还。

解放军进入上海后，坐在马路边吃饭

部队刚进入市区时，后勤仍在市郊，他们从几十里路外送饭菜来，没有用具，就用子弹箱做饭筐，钢盔当菜盆，战士们把这叫做吃“战斗饭”，有时一天只能吃到一餐，可是警卫的食品仓库堆满了饼干、白糖和零散的食品，均原封未动，完好无缺。有一个班单独执行警卫音乐专科学校的任务，开始几天，每天都是吃干粮、喝生水、啃咸菜、睡光地。教师们诚恳地要他们到床上睡，他们不去；教师们送来开水，并疼爱地对战士们说：“喝自来水容易生病！”战士们笑着回答：“为了解放全中国，我们生喝过山水、井水、河水、江水，如今喝自来水是改善生活了！”部队真正做到了缴获的一针一线也要缴公；群众送来的一支香烟也婉言谢绝。指战员牢记野战军首长讲的话：打得好，进得好，在上海这样一个国际上著名的大城市，让新的环境来考验我们的严明纪律和政策水平。

中共中央华东局在祝贺解放上海战役取得全面胜利的电文中说，我军进入沪区后纪律良好，人民反映极佳……我们特致电奖励。陈毅司令员也对部队致亲切慰问，并说，我军在执行警备任务中吃点苦，受些累，是芝麻似的小事，纪律严明取得工人、学生和各阶层人民的信任，却是大如泰山。上海人民对我军的赞许，党和首长的表扬，对部队都是极大的鼓舞。干部战士都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来激励自己。有的战士说：“想上海，进上海，吃冷饭，啃咸菜，睡地板、盖麻袋，睡起觉来真痛快。”这是以乐观主义精神对我军初入上海时生活情景的生动写照。

战士们进入上海露宿人行道上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上海的工人、学生和各界人民对我军的支援、配合和关怀。在外围作战的时候，地下党派人冒生命危险，越过火线，向我们介绍敌情；工人、学生在党组织领导下，面对白色恐怖进行了护厂、护校斗争。上海一解放，学校立即复课，工厂恢复生产，而且各厂的人民保安队、工人纠察队和部队组成了联合警卫指挥部。不少工厂的门岗是一个战士，一个工人；部队负责厂外巡逻，纠察队负责厂内巡逻。在复兴岛上警卫重要物资的一个连队，在工人配合下，很快就破获了一个几十人的盗窃集团。在工人帮助下，仅杨树浦一条路上，我工兵就起出了敌人埋下的近百个地雷。工人、学生和战士很快凝成一片，亲密无间。正如1949年5月29日新华社社论所指出的：“上海的革命力量和全国的革命相配合，这就造成了上海的解放。”

（来源：《日月新天：上海解放亲历者说》，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