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腔热血向光明——哈尔滨解放前夕的李兆麟

1946年3月的哈尔滨，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松花江的冰面尚未完全消融，大街小巷残雪犹存。此时的哈尔滨，正蛰伏在黎明前深沉而诡谲的黑暗里，期盼着明媚春天的到来。

李兆麟将军被害地——哈尔滨道里水道街9号（现已拆除）

3月9日下午，在哈尔滨道里水道街9号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时任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会长的李兆麟，接过女特务孙格玲递来的一杯“毒茶”，毫无防备地饮下。当他发觉茶水发“咸”、情势有异，为时已晚。潜伏在里屋的几个国民党军统特务一拥而上，对他挥刀猛刺。身中七刀（八孔）的李兆麟，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牺牲时年仅36岁。

东北民主联军进驻哈尔滨

50天后的1946年4月28日，哈尔滨宣告解放，成为全国解放最早的大城市。阳光终于驱散黑暗，洒遍李兆麟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上，可这位以生命为炬的英雄，却再也无法亲眼看见。

忠魂砺剑：临危受命赴冰城

李兆麟，1910年11月出生在奉天府辽阳州小荣官屯（今辽宁省辽阳市灯塔市铧子镇后屯村）的一个农民家庭，幼时用名李超兰。1931年加入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后，李兆麟化名李烈生；1932年12月至1934年初，李兆麟先后在本溪、沈阳、哈尔滨从事工运、伪军兵运和军事工作，曾先后用名孙正宗、张玉华。

李兆麟

1934年被中共满洲省委派到珠河游击队工作时，李兆麟化名张寿篯，并在以后东北抗日斗争全过程中一直使用这一名字。1945年8月配合苏军反攻东北前夕，张寿篯更名为李兆麟，直至牺牲。从少年时在书箱刻下“运思出奇，横扫千军”的壮志，到投身抗日救亡的洪流，李兆麟的一生始终与民族解放事业紧密相连。

“朔风怒吼，大雪飞扬，征马踟蹰，冷气侵人夜难眠。”作为东北抗日联军的主要创建者、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总指挥、全程亲历十四年抗战烽火的将领，李兆麟曾带领将士们转战白山黑水，在绝境中爬冰卧雪、顽强苦斗、奋勇杀敌，以钢铁般的意志坚守在抗日战场。他和战友们蘸着冰雪和热血写就的《露营之歌》，唱响东北抗联将士的家国情怀与钢铁意志，让日寇闻风丧胆，让民族脊梁挺立不倒。

《艰苦西征》（油画）

“突封锁，破重围，曙光至，黑暗一扫完。”那些年，李兆麟带领东北抗联将士在白山黑水、冰天雪地中与凶残的敌人周旋，曾被困50余天，衣衫褴褛，炊粮断绝。在战士们情绪低落之际，李兆麟曾许下一个朴素的承诺：“等打跑了日本鬼子，我请你们吃饺子，咱们一块到哈尔滨去看京戏。”这句承诺，是黑暗岁月里照亮战士们前行道路的希望之光，更彰显了东北抗联将士乐观向上、收复山河、抗战必胜的豪迈之情。

李兆麟（左二）和周保中（左四）与东北抗联教导旅部分官兵

经过14年的艰难苦斗，李兆麟和活下来的战友们终于和全国人民一起，迎来“民族革命成功日，红旗光灿烂，高歌欢唱奏凯旋”的那一天。据周保中1945年9月5日日记记载：“派出张寿篯、金日成、王效明、姜信泰等170名，分赴哈尔滨、吉林、延吉、高丽地区”。9月5日，作为第一批回东北的东北抗联人员，李兆麟率部分东北抗联干部、战士经绥芬河、牡丹江，毅然奔赴哈尔滨，以满腔赤诚投入到更为复杂的政治与社会博弈，开启了哈尔滨解放前夕最后的奋战。

李兆麟荣获的苏联红旗勋章

“当57个工作组即将奔赴东北各大中城市开展工作之时，李兆麟又对各组的政治任务提出要求……李兆麟对抗联指战员的这些指示，对回到东北进入各大中城市开展工作的抗联同志十分重要。”彭施鲁深情地回忆说，“当遇到了许多眼花缭乱的情况之时，就更加体会到它的正确性。”

此刻，受命奔赴哈尔滨的李兆麟，心中唯有一个信念：让哈尔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早日挣脱黑暗，迎来光明与新生。从这天起，为争取和平民主、捍卫和建设东北，李兆麟在哈尔滨战斗了186天。

风雨如晦：挺身而出拯艰危

当李兆麟重新踏上他浴血奋战过的东北大地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纷繁复杂的政治图景。早在党的七大时，毛泽东就说：“东北是很重要的，从我们党，从中国革命的最近将来的前途看，东北是特别重要的。”国民党也深知占据东北的重要，蒋介石曾讲：“国民党命运在东北，盖东北之矿产、铁路、物产均甲冠全国。”抗战刚刚胜利，蒋介石就想立即发动内战，借以实现其独霸东北的企图。但经过14年的艰苦抗战，全国人民普遍期待和平以建设自己的家园，又由于国民党军队在抗战期间没能有效的抵抗，在政治上不得人心，想实现其企图并非易事。

陈云、李天佑关于力争在苏军撤退后占领哈尔滨与齐齐哈尔的电报

1945年9月5日，国民党政府为抢占东北，公布了东北九省二市官员名单，并派遣大批特务进入哈尔滨从事秘密活动。那时的哈尔滨，军统特务潜行窥伺，日伪残余兴风作浪，反动谣言裹挟人心，社会秩序一片混乱，明枪暗箭无处不在。刚刚从日寇的铁蹄下解放出来的哈尔滨，再度笼罩在阴谋与杀机的阴霾和黑暗之中，迫切需要有救国救民精神的有德有为之士挺身而出，站在争取和平、民主斗争的前列，拯救人民于艰危，给城市带来光明与希望。此时，我党已开始实施“控制东北”的战略方针，同国民党反动派进行惊心动魄的生死斗争。

1945年抗战胜利后，李兆麟在哈尔滨八区广场群众大会上演说

1945年10月1日，滨江省政府在哈尔滨成立，谢雨琴任省长，张廷阁任哈尔滨代市长，李兆麟被任命为滨江省副省长兼任哈尔滨卫戍司令部副司令，肩负起协助苏军维持地方治安、恢复社会秩序、接管松江省和哈尔滨市日伪政权、肃清敌伪残余势力、振兴贸易和安定民生的重任。

松花江街上的哈尔滨人民广播电台老台址

李兆麟进驻哈尔滨时，原伪满“哈尔滨中央放送局”已由刘亚楼和苏军人员接收，成立了由进步播音员赵乃禾主持的哈尔滨电台。李兆麟对电台工作十分关心，他勉励赵乃禾：“敌人垮台之前，他们自己动手把北满地区各地的广播电台都破坏了！能把哈尔滨这座电台完整的保护下来，太好了！现在，咱们还没有自己的报纸，通过电台，要尽快地把广大群众组织起来，团结在咱们的周围。”随即李兆麟又指示广播电台连续播出《论持久战》《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向在敌伪统治下与内地隔绝14年的东北特别是哈尔滨人民宣传毛泽东思想，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抗战功绩和路线方针政策。在李兆麟的领导下，哈尔滨广播电台巧妙应对错综复杂的敌我形势，坚决抵御国民党“接收大员”的威胁利诱，成为中国共产党有力宣传阵地和北满人民的喉舌。

1946年1月26日，刘少奇为中央起草的关于指示李兆麟负责同国民党谈判工作的部分电报文照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反动派为攫取东北，极力抹杀东北人民的抗战历史，叫嚷“在日本占领控制东北的时期，共产党并没有什么武装力量。”遵照党中央和东北局的指示，幸存的东北抗联主要领导人，以亲身经历介绍东北人民14年不屈不挠的光荣历史，驳斥国民党反动派的信口雌黄。1946年1月6日，党中央正式批准任命李兆麟为东北局北满分局委员。同年1月11日，李兆麟在《北光日报》头版发表《东北抗日联军苦斗史》一文，这是抗战胜利后东北抗联主要领导人回顾东北抗联历史的第一篇文章。不久，此文与周保中就东北抗联斗争史向新华社记者发表的谈话、冯仲云撰写的《东北抗日联军十四年苦斗简史》一起出版合编单行本，在当时产生了很大影响。

冯仲云撰写的《东北抗日联军十四年苦斗简史》一文

在《东北抗日联军苦斗史》一文中，李兆麟在满含深情地回顾自己和战友们记忆犹新的峥嵘岁月后写道：“现在东北人民是解放了。大家都在欢庆着光明的前途和要到来的民主自由的新生活。但十四年来牺牲的东北抗日联军的烈士们，都在默默无言的枕卧着祖国的芳草，年深代久受着苦风凄雨的摧残……而过去十四年来助敌叛国，毒害中国同胞，或在日寇参谋部、特殊机关、宪兵队内，终日计划，把中华民族解放事业推进血海中去的大人将军们，今天正在改头换面，奔走钻营，阿谀奉承，建军参政，大投其机，而未受到我国法律制裁。”

国民党长春市市长董彦平给国民党哈尔滨市市长杨绰庵的代电

铁一般的残酷事实，在东北人民面前最清楚不过地展示了国民党反动派的嘴脸，揭示了国民党反动派将给在日伪14年血腥统治下万劫余生的东北人民带来何种命运，何种前途！迫于全国特别是东北人民的巨大压力和李兆麟的一再力争，国民党“接收大员”东北行营参谋长董彦平等不得不言不由衷地表示：“东北抗日联军为国流血的英雄们，应载诸史册。孤儿寡妇应受到抚恤”。

向阳而生：倾力“三建”著功勋

李兆麟深知，想要推翻独裁统治、实现人民解放，必先筑牢党的根基、组建人民武装、建立民主政权。他全身心投入“三建”（建党、建军、建政）核心工作，为哈尔滨解放奠定坚实的组织与群众基础，铺就了一条向阳之路。

为了给“三建”工作创造条件，李兆麟根据组织决定，成立了“东北抗日联军驻哈尔滨办事处”，亲任办事处主任。李兆麟在东北抗日联军驻哈尔滨办事处召开的抗联干部会议上讲：“必须抓紧时机，‘抢形势，搭架子’，利用公开的苏军合法身份，迅速到各市、县开辟党的工作，建立我党领导下的军队和武装，清剿日伪残余势力、匪特组织，粉碎国民党控制北满的阴谋。”“为了建设我们的政权，你们到各市、县后，肩负着祖国和人民的重任，肩负东北人民的希望……要善于在困难条件下独立作战，依靠党和人民群众，战胜敌人。”会上，李兆麟为即将赴任的抗联干部核发了介绍信，宣布了具体工作分工。之后，在哈东、哈南、哈西、哈北等北满广大地区广泛开展起建党、建军、建政工作。

钟子云

解放后，中共哈尔滨市委机关在南岗区红军街的办公楼

在过去的白色恐怖之下，哈尔滨党的组织系统曾遭严重破坏。进入哈尔滨后，李兆麟立即着手恢复与发展党的组织，筑牢革命阵地的战斗堡垒。按照中共东北委员会的部署，组建了中共松江地区委员会，李兆麟任书记，委员有马克正和张祥等。其工作分布在北满广大地区。而后，按照李兆麟的部署，被派遣到阿城、宾县、呼兰、双城等地的抗联干部，组建了县委（对外称“民运工作委员会”）。1945年10月中旬，受中共中央派遣，钟子云、王建中、何延川、于林、刘铁男等20多位军队和地方干部从关内来到哈尔滨，同李兆麟取得了联系。随后，撤销了“中共北满临时省委”，成立了中共滨江地区工作委员会和中共哈尔滨市委，钟子云任书记，李兆麟参加市委工作。当时市委委员有李兆麟、聂鹤亭、周维斌、张罗、张观等。

中共北满分局在哈尔滨旧址

为加强北满地区工作，11月5日，中共中央东北局遵照中央11月2日电报指示，决定成立中共北满分局，陈云任书记。12月5日东北局报中央决定陈云、高岗、张闻天、李兆麟、张秀山为分局委员。1946年1月6日中央复电同意。在参加市委工作期间，李兆麟秘密联络分散的地下党员，重新整合革命力量。面对特务监视与迫害，他采取“公开阵地掩护、秘密组织发展”的策略，将中苏友好协会、哈尔滨市保安总队等公开机构打造成党的秘密工作平台，掩护干部开展工作、传递情报。他亲自参与党员发展工作，深入工厂、学校、街巷，考察培养进步分子，秘密吸收党员，让党的组织在哈尔滨逐步恢复、壮大。

哈尔滨市保安总队总部旧址（现哈尔滨市第三中学）

身经百战的李兆麟，对军事工作的重要性有着足够的认识。自进驻哈尔滨之日起，他就十分注重建立和发展人民武装。为了尽快稳定市内社会秩序，经与苏军协商同意，中共滨江工委决定成立哈尔滨市保安总队。1945年10月，李兆麟以滨江省政府的名义，在“中共北满临时省委”建立的三四百人武装部队的基础上，直接宣布任命王建中为哈尔滨市保安总队队长，钟子云为政委，刘铁男为政治部主任。短短数月内组建3个保安大队，总人数达4000余人。同时，中共滨江工委选派大批抗联骨干奔赴周边各县，指导建立地方人民武装，形成了以哈尔滨为核心、辐射周边的武装防御体系。这支新生人民武装的建立，不仅镇压了地痞流氓和不法分子，打击了国民党派遣的敌特分子，还清剿了哈尔滨南部的土匪，保护了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成为哈尔滨稳定的“压舱石”。在李兆麟和其他同志的努力下，整个北满地区的建军工作取得了显著成绩。截至1945年12月，北满地区（当时划分为松江、合江、黑龙江、嫩江四省）已发展新部队25300余人，并有轻重机枪200挺。

中共北满分局宾县旧址

哈尔滨部分干部撤至宾县后留影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反动派要与人民争夺胜利果实。各县原伪满政府变为维持会，汉奸们争先恐后投靠国民党，并以“建军参政”为资本，迎接国民党中央军接收。哈尔滨周围各县纷纷成立起的维持会建立了保安队，打着维持地方治安、保护人民的幌子，控制着当地大权，妄图与共产党、人民军队对峙。当时，苏军由于受《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制约，对中共的活动也进行一些限制，李兆麟利用东北抗联人员兼任各地卫戍副司令的条件，顺利接管了哈尔滨周围一些县份政权。1945年10月，滨江省政府在哈尔滨成立后，李兆麟出任副省长，开启了民主政权建设的关键一步。他首先接管日伪旧政权，彻底肃清敌伪残余势力，废除苛捐杂税，恢复城市生产与商贸秩序，让饱受压迫的百姓重拾生活希望。随后，他推动民主政权改革，大胆起用共产党员担任公安、宣传、民政等关键岗位要职。他坚持“人民至上”原则，推动成立各级民主参议会，吸纳工人、农民、青年、知识分子代表参与地方治理，让百姓真正成为城市的主人。作为中共滨江工委委员，李兆麟参与组织接受了哈尔滨及滨江省所属的14个县的政权，先后成立了哈东、哈西、哈南、哈北四个专署和党的地区委员会，以后又在这些地区陆续建立了军分区。1945年11月下旬，在国民党“接收大员”来哈尔滨前夕，中共党政军机关撤离哈尔滨，来到宾县。根据陈云同志指示，又派出一批干部到各县接收政权。1945年冬至1946年春，北满地区大部分县建立了县级政权。县级政权的建立表明执掌人民群众命运的大权回到了人民群众的手中，北满人民从此实现了翻身解放的夙愿。

暗夜明灯：以中苏友协为阵地

在建立东北根据地、教育发动东北群众的斗争中，为进一步取得苏军对我党我军的支持与援助，增进中苏友谊，根据东北局的指示，在中共滨江工委的领导下，1945年10月18日，李兆麟联合哈尔滨各界人士谢雨琴、张廷阁、杜光预、李国钧和我党内部分同志，经多方努力，共同筹建了哈尔滨市中苏友好协会，会址设于哈尔滨道里柳树街5号（今哈尔滨市博物馆院内)。党中央对成立中苏友好协会这一群众组织表示赞赏，10月23日电示东北局：“望努力发展中苏友好协会，遍及各省县。做得好，可起大作用。”

李兆麟在中苏友好协会成立大会上讲话

1945年11月17日，驻哈尔滨苏联红军为履行《雅尔塔协定》，准备将哈尔滨移交给国民党政府，要求中共驻哈尔滨机关和部队撤出哈尔滨。11月23日，北满分局、松江省工委、松江军区机关和部队撤离哈尔滨，转移到宾县。中共哈尔滨市委留驻市内，以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为阵地，采用巧妙的斗争策略，揭露国民党反动派一手摇橄榄枝，一手持刀行凶的两面派嘴脸，教育和唤醒人民，为使哈尔滨回到人民手中，做出了开创性的努力。

根据党组织的决定，李兆麟于1945年12月26日辞去滨江省副省长职务，以中苏友协会长的名义留在哈尔滨继续坚持斗争。当在省府会议上正式宣布这一消息时，大家都为这样一位对抗日有功，抗战胜利后又致力清除敌伪残余、维护社会治安、发展生产、安定民生等项事业，一心为民和素具才干的副省长的离职而倍感惋惜。会议结束后，李兆麟向《北光日报》记者发表了“离职感谈”。他说：“中苏友好协会是社会团体，虽然本人今日已经去职，但今后决愿站在人民的地位，与全省同胞在一起，向前共同奋斗！”接着，他又提出了当前的三项任务：（一）现在在东北最主要的事情，和人民愿望的事情就是“和平统一”“制止内战”；（二）惩办汉奸，肃清土匪，走向治安稳定的道路；（三）改善人民生活，使民生安定。最后，他号召大家“要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以建设新的中国为大前提而一致团结起来”。在国民党“接收大员”抵达哈尔滨之际，李兆麟发表这样一篇“感谈”，实际上就是指明国共两党的根本区别，指明哈尔滨人民斗争任务和目的之所在。

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旧址

1945年12月下旬，国民党当局派员来哈尔滨接收省、市政权。12月26日，国民党政府委派的市长杨绰庵等来到哈尔滨，驻“荣屋旅馆”（原址为哈尔滨铁路局招待所)。1946年1月9日，国民党政府委派的松江省主席关吉玉等来到哈尔滨，驻原东省特别区行政长官公署。国民党当局利用民众中存在的“正统观念”和苏军在纪律方面存在的一些问题，大肆制造反苏反共舆论，同时四处收罗惯匪、兵痞、日伪特务、警察等秘密建立地下军、杂牌军等。在李兆麟的领导下，留在哈尔滨并转入地下的中共党员，以中苏友协为阵地坚持开展工作。

张廷阁

武百祥

1945年冬季，我军过冬物资出现短缺。李兆麟一方面与苏军沟通，多次从日军留下的军火库中运出大量武器弹药，武装驻郊区部队；一方面动员各界人士，为部队筹备过冬物资和资金，动员医务界的爱国人士捐献手术器械、医疗设备和药品等。1945年11月，李兆麟以中苏友协会长身份，召开哈尔滨工商界座谈会，发动哈尔滨各界人士为我军募捐。经过李兆麟的宣传鼓动，双合盛火磨的张廷阁、同记商场的武百祥等爱国工商业者明确表示愿为劳军作贡献，当即在捐款簿上写下了自己的捐款数额。李兆麟派人专程把这笔钱款送给正在北满剿匪的部队，为我军提供了宝贵的后勤支援。

武百祥创办的同记商场

1945年12月12日，李兆麟主持创办中苏友协机关报《北光日报》，并为创刊号题词：“为中苏友好团结而斗争。”此后，李兆麟在该报发表了多篇文章，仅在1946年1月至2月就发表了10多篇。1946年1月10日，李兆麟为《北光日报》撰文《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今后之任务》。2月1日，李兆麟在《北光日报》发表《告会员书》，提出中苏友协会员应致力完成的四项任务。2月26日，《北光日报》发表李兆麟修改审定的《中苏友好协会为发展会员告哈尔滨同胞书》。

中苏友协还是我党掩护干部的秘密中转站，由关内派来的党的干部通过中苏友协接头或安排工作。截至1946年4月28日哈尔滨解放，中苏友协先后掩护党员干部达数万人之多，为哈尔滨解放作出了突出贡献。

针锋相对：奔走呼号争民主

1946年2月，中共代表周恩来开始为解决东北问题与国民党、美国举行谈判。周恩来敏锐地察觉到：“东北问题将成为斗争的焦点！”他指示东北中共组织，要与国民党开展针锋相对的斗争。李兆麟接到周恩来的指示后，利用掌握的事实，向公众不断揭露蒋介石的阴谋。

国民党反动派妄图以“假和平、真内战”的阴谋独霸东北，对李兆麟领导的民主力量恨之入骨。一方面散布反动谣言，恶意抹黑共产党与李兆麟，煽动民众不满；另一方面暗中策划打压与暗杀，企图摧毁革命根基。面对步步紧逼的凶险局势，李兆麟毫不退缩，始终站在争取民主和平的第一线，以公开身份与反动派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针对特务的监视与恐吓，他坦然一笑，对身边人说：“敌人越是害怕我们的声音，越是说明我们做对了。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为民主呼号，为光明奔走。”

1946年2月23日，李兆麟在哈尔滨各界群众庆祝苏军建军节大会上讲话

他频繁深入工厂、学校、社区，举办千人群众大会，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揭露国民党“假民主、真独裁，假和平、真内战”的丑恶面目，宣讲共产党建立民主联合政府、让人民共享胜利果实的政治主张。每一次演讲，都如同一束光，刺破反动谣言的迷雾，让饱受压迫的哈尔滨百姓看清反动派的真实嘴脸，燃起对民主新生活的渴望。

1946年2月，哈尔滨市青年和知识分子代表大会召开，他以中苏友协会长身份，代表我党公开宣传中苏友好和苏军帮助我们打败日本侵略者的功绩，宣传我党我军艰苦斗争的历程及我党建立新中国的主张，揭穿蒋介石假民主、真独裁的反革命面目，号召各界人民团结起来，为实现中国共产党提出的建设独立、民主、自由、富强的新中国而奋斗。讲话博得广大群众的热烈拥护和赞扬，共产党的威信在群众中日益提高。

1946年2月10日，李兆麟写给哈尔滨军医大学毕业生的信

1946年3月7日，李兆麟为哈尔滨“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题词

1946年3月8日，哈尔滨各界妇女召开庆祝“三八”国际妇女节大会。李兆麟在会上发表演说，从东北沦陷时期祖国同胞的悲惨命运，讲到中国人民经过艰苦斗争才赢得胜利，无情地揭露国民党反动派破坏政协决议、发动内战的阴谋，铿锵有力地号召妇女同胞走出家庭，团结起来，为自己的解放事业，为建立和平、民主、富强的新中国而斗争。他慷慨激昂、动人心弦的演讲，赢得了妇女同胞一阵阵的热烈掌声，教育了群众，刺痛了敌人。

李兆麟的坚守，让民主的呼声传遍哈尔滨的大街小巷，让党的主张深入人心，彻底打乱了国民党的独裁阴谋，他成为哈尔滨解放前夕最耀眼的民主灯塔。

卑鄙黑手：临危不惧斗敌顽

李兆麟在哈尔滨的活动，戳穿了国民党反动派卖国、独裁、内战的真面目，构成对国民党在东北地区反动统治的极大威胁，因此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在一切利诱、恐吓都失败后，国民党特务准备乞灵于暗杀手段。

遵照戴笠“擒贼先擒王”的指示，国民党军统局在北满地区的特务组织“滨江本组”的组长张渤生，将李兆麟排在暗杀黑名单的首名。1945年10月，在滨江本组一次会议上，张渤生说：“不能让跟苏联红军来的那个姓李的走了。”又说：“军统局勾人，凡与国民党两个心眼的，军统局都有权勾，勾错了，也没关系。”

“滨江本组”不断向李兆麟投寄装有子弹的恐吓信。目击者马英林记述：“1945年末至1946年初，兆麟连续收到敌人的恐吓信。一天，在中苏友协，他曾给我看了两封敌人分别用钢笔和铅笔写的恐吓信，内容是‘……应该把你杀死，姑念你抗战14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若再执迷不悟，我时时在你身边，要杀你易如反掌’。”然而，李兆麟这位经受了14年抗战严峻考验的共产党员面对这些，只是一笑置之。

电影《哈尔滨大谋杀》剧照

威胁利诱不成，特务们恼羞成怒，加紧策划暗害李兆麟的阴谋。1945年12月8日，张渤生收到李兆麟外出活动的情报，即亲率特务阎钟璋埋伏于中苏友好协会右侧的水道街（今兆麟街），行动中，求功心切的阎钟璋误将体态、相貌都与李兆麟相似的共产党员、《哈尔滨日报》社总务部长李钧枪杀。

1945年12月24日，中共哈尔滨市委社会部协助苏军将滨江本组组长张渤生秘密逮捕。两天后，国民党军统局特务余秀豪以哈尔滨市警察局局长身份，随国民党“接收大员”来哈。1946年1月13日，余秀豪在给特务们训话时说：“今后警察局所不能做的事，要靠你们来做。哈市有危害治安之不良败类分子，可以尽量除掉，出了事情由我负责”。他还发给滨江本组5万元活动经费。此后，滨江本组暗杀李兆麟行动便由余秀豪直接领导。

余秀豪

特务刘明晨供词

在余秀豪的授命下，特务何士英布置种种暗杀阴谋计划。他们在中苏友好协会及李兆麟的住宅附近，布置特务机关，企图施行暗杀未成；他们企图制造交通肇事，在李兆麟行车路线上待其下车，予以枪杀，几次布下罗网，都被李兆麟的司机不断改变行车路线，巧妙地躲过。1946年1月，特务刘希贤收买几个土匪，许以重金，阴谋让土匪分子窜入中苏友协机关放火、爆炸、强抢，制造混乱，乘机谋杀。但中苏友协防范严密，未能得逞。在马迭尔旅馆的一次群众集会上，特务事前做了周密部署，准备在李兆麟报告将要结束的时候，突然拉下电闸，在黑暗混乱中枪杀李兆麟。结果分工拉电闸的特务刘文升拉下电闸的时候，李兆麟已经离开会场了。

李兆麟办公室再现

后来敌特又炮制出一套新方案。这套方案拟以李兆麟当时最为关心的选举“国大代表”候选人一事为诱饵，利用能够接近李兆麟的人，将其骗到指定的地点予以杀害。

在物色能接触李兆麟的人选时，他们选中了国民党市政府人事室女办事员孙格龄。孙格龄，中苏混血儿。在哈尔滨市政府当职员，在市长杨绰庵与苏方打交道时当过俄语翻译，能经常接触上层人物，有条件利用工作机会去中苏友协与李兆麟接近。1946年2月间，孙格龄利用在市政府开会任接待人员的机会认识了李兆麟，诡称自己是烈士子弟，对国民党表示不满，对李将军表示敬仰，希图获得李兆麟的好感。孙格龄诱骗李兆麟的活动有一定进展后，特务们开始费心寻找谋害地点，最后确定了离中苏友协较近的道里水道街9号特务孙海镜的家。

3月7日，特务们在巴拉斯旅馆集合开会，何士英探知“三八”节开纪念大会李兆麟要到会讲话，即命孙格龄于3月8日下午把李兆麟“邀请”到水道街9号实施谋杀。

血染冰城：擦亮人民的眼睛

对敌人的暗杀阴谋，李兆麟早已有所察觉，曾当面质问余秀豪：“听说有人要暗杀我，我李某抗日十四年，对国家对人民有什么罪过？是人就把事情说到当面，干个公开，在背后鬼鬼祟祟搞阴谋算个什么东西!”直到李兆麟牺牲前一天的晚上，冯仲云还提醒李兆麟：“最近，常有你的黑信，说要杀你，你可要当心哪!”但李兆麟始终以党和革命的大局为重，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坚持在虎狼环伺的险境中战斗。他大义凛然地说：“如果我的鲜血能擦亮人民的眼睛，唤起人民的觉醒，我的死也是值得的。”他还坚定地表示：“我是哈尔滨少数几个公开身份的中共党员之一，党和人民需要我在这个阵地上为和平民主而战、为捍卫人民抗战胜利果实而战，这也是我的坚定信念，再大的危险也不能动摇。抗战14年，牺牲了多少战友，想起他们，我更不能退缩。”李兆麟牺牲后，每当他的战友们回忆及此，无不感到悲痛和惋惜。

1943年李兆麟与夫人金伯文及儿子摄于伯力

在3月8日的“三八”节纪念大会上，孙格龄以会议工作人员身份迎接与会领导。她见到李兆麟后说有“重要事项”要汇报，邀其去谈“国大代表”问题，但李兆麟因事先已有安排未去。之后，孙格龄又打电话邀李兆麟于3月9日下午去水道街9号。3月9日下午，李兆麟乘车去南岗车站街（今红军街）1号参加中共哈尔滨市委召开的会议，下午3时多的时候，他向市委书记钟子云说，4时有一个重要约会，就请假先行离开了。路上，李兆麟乘坐的汽车发生故障，便让警卫员李桂林帮助司机卢德才修车。这时，遇到哈尔滨日报社的马车，李兆麟便乘马车回到中苏友好协会。李兆麟脱帽坐下约10分钟后，即起身外出。他对秘书说：“我到水道街9号，李桂林回来后，你告诉他，那个地方离华丰楼不远。”

电影《哈尔滨大谋杀》剧照

孙格龄在约定时间前来到水道街9号等候，将李兆麟引领到楼上。孙格龄将含有毒药的一杯茶水递给李兆麟，李兆麟喝下后，孙格龄用事先约定的暗语——“再换一杯吧”向厨房示意，她的任务已完成。这时，埋伏在厨房的凶手阎钟璋、高庆三、孟庆云窜入室内，向李兆麟连刺7刀。几个特务见李兆麟已死，便动手将尸体盖上大衣推到床下，锁上门后扬长而去。

李兆麟遗体照，黑点处为敌特洞穿心脏的致命一刀

3月10日下午，身为哈尔滨警察局局长的余秀豪为敷衍各方，派出警察参加搜查。当时以督察长身份打入哈尔滨警察局的中共地下党员马亮参加了搜查。3月10日晚，马亮和其他警察在水道街9号逐楼层、逐房间搜查。查遍一楼没发现任何踪迹，刚踏上二楼，马亮发现东北角临水道街和东10道街拐角处有个房间紧闭着，门上着锁。带路的派出所警察说那是一个存放乱东西的仓库，没人住。马亮说，就是没人住，也要进去查一查。说着，他走到门口仔细观察，发现门的把手上并无半点灰尘。这说明门不久前有人开动过，马亮想到这儿，便对带路的警察说：“这是什么人的房子？”那个警察在马亮的追问下，有点紧张，支支吾吾地说：“‘事变’以后居民经常变动，不清楚现在是谁家的。”这时，一直跟随在后边的更夫老人，用眼神和下颌向门内示意。马亮会意，便大声呼喊找钥匙开门，更夫说：“不知房主，没有钥匙。”马亮就爬上门去，用砖头砸开门的“上亮子”，探身从里面把暗锁打开，大家涌进了房间。进入屋里卧室，发现床下露出一双穿着皮鞋的脚。马亮等人动手把床抬开，只见地板上横躺着一具尸体，头朝里，脚冲外，身上盖着大衣。掀开大衣，尸体还围着一床线毯，上面沾满了血污。打开线毯一看，正是李兆麟的尸体。

冯仲云（右二）、金伯文（右一）在李兆麟遗体旁

李兆麟这位对人民爱、对敌人恨，在日寇枪林弹雨中坚守十四年、在哈尔滨人民群众中享有崇高威望的一代民族英雄，没有牺牲在与日寇浴血奋战的东北战场的枪林弹雨中，却倒在了国民党阴谋的屠刀下，倒在哈尔滨解放的前夜。他至死相信，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比如承诺，比如信仰，比如一个光明的新中国。

一城铭记：他把光留给这座城市

噩耗传来，哈尔滨为之悲恸，人民为之悲恸。1946年3月24日，中共中央东北局举行隆重追悼大会。

1946年3月24日，哈尔滨十余万群众为李兆麟送灵。图为灵车驶过哈尔滨街道

9时整，汽笛悲鸣，灵车启动，哈尔滨与永志不忘的民族英雄李兆麟将军告别了!灵车遗像上方，白色花环中镶着“民族魂”三个大字。白花、挽铺满街巷，哭声、控诉声震彻云霄。沿途十余万群众夹道相送，随灵行进的群众队伍长达数里。“李兆麟将军精神不死”“为李兆麟将军复仇”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别这位为光明奔走一生的将军。

地段街、正阳街……车轮将哈尔滨人民的心灵碾碎！

中央大街、新城大街……一路悲歌满城泪，遍地缟素动天哀！

上午10时，灵车缓缓驶入道里公园，130多个社会团体和10多万群众聚集在这里，开始了悲壮的追悼大会。

李兆麟的牺牲，带给哈尔滨乃至东北人民以无尽的悲愤，也进一步擦亮了他们的眼睛。4月17日，松江全省人民代表大会在宾县召开，参加代表113人。大会选举产生了以冯仲云为主席的松江省民主政府，并于4月23日通过了《请求人民自卫军进驻哈尔滨，以维护哈市人民生命财产案》。

1946年4月29日《哈尔滨日报》登载的哈尔滨市卫戍司令部布告

哈尔滨市各界名流和社会团体也联名通电，要求国民党军停止北上，并请求东北民主联军迅速入城“以维治安，而慰民望，不胜迫切待命之至”。在哈尔滨人民心目中，国民党反动派已不是声名狼藉，而是丧尽民心。最后，“接收大员”们只得于4月27日随苏军撤退，绕道海参崴乘船经上海返回南京。与此同时，解放哈尔滨的工作也在加紧进行。

1946年8月12日，东北抗联老战友在李兆麟安葬仪式上。前排抱孩子者为金伯文，左后戴眼镜者为冯仲云，右二至右四依次为王明贵、于天放、李延禄

1946年8月15日，在抗战胜利一周年之际，李兆麟将军墓碑在公园内落成，碑上镌刻“民族英雄李兆麟将军之墓”十一个金色大字。1949年10月19日，新中国成立不到一个月，哈尔滨市对刺杀李兆麟的特务进行公开审判，主犯阎钟璋、刘文升等人被判处死刑，当场执行枪决；刘明晨被判无期徒刑，阎力维、孙海镜、高喜元、张立钧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

“英雄虽作古，总要继人知。”八十余年过去，兆麟街车水马龙，兆麟公园松柏常青。李兆麟浴血守护的土地上，万家灯火，山河无恙。兆麟小学的孩子们仍在传唱《露营之歌》。2011年4月28日，在纪念哈尔滨解放65周年之际，李兆麟将军纪念馆在他遇难处——兆麟街88号（原水道街9号）开馆。

李兆麟将军遇难地水道街9号（今兆麟街88号）原址现貌

年复一年，李兆麟将军生前许下的“吃饺子”的承诺，被后人以最朴素的方式践行——每年的3月9日，在他墓前，三盘饺子静静摆放，那是东北抗联后代带来的祭品。

“一腔热血向光明”——李兆麟用三十六载生命，践行了这七个字的分量。他没能亲手触摸到解放的曙光，却用一腔热血铺就了光明之路；没能亲眼见证人民政权的稳固，却用生命换来了哈尔滨的新生，书写了永载哈尔滨城市史册的英雄史诗。

他在黑暗中倒下，却把光明留给了这座城市。

(此文原载《哈尔滨史志》2026年第1期，作者略有改动。作者系中国中共党史人物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共黑龙江省委史志研究室原主任、哈尔滨市决策咨询委员会城市历史文化专家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