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电里的人际关系与政治》以哈佛-燕京图书馆藏2600余件未刊“胡汉民往来函电稿”为核心史料,聚焦20世纪30年代国民党高层派系政治。作者系统校勘、释读函电中的隐语、代号与密信,梳理国民党重要领导人之一的胡汉民同蒋介石、汪精卫、陈济棠、李宗仁、张学良等各方人物错综复杂的交往脉络,围绕西南反蒋联盟、“新国民党”、“福建事变”、国民党五全大会等关键史实展开论述。本书突破以往依靠报刊史料的研究局限,以私人文书的微观视角还原南京、广州、香港、上海乃至日方势力私下权谋博弈、利益纠葛的真实面貌,修正了诸多传统片面观点,填补了20世纪30年代国民党史、西南政局研究空白,考据扎实、视角新颖,是研究民国重要人物、国民党派系史、央地关系史极具学术价值的范本。

《函电里的人际关系与政治》,陈红民,著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胡汉民联张抗蒋
胡汉民坚定的反张态度并未坚持多久。首先是西南并不具备通过政潮扳倒张学良的条件。其次是汪精卫离开两广的立场,与蒋介石形成联合的局面,使胡汉民等对其憎恨不已,将矛头更多地移向了汪精卫,而最重要的契机,则是张学良与蒋介石的疏离。
胡汉民曾派出陈中孚到北方考察形势,联络各方,包括寻找对付张学良的办法。陈中孚考察后向胡报告,要在北方策动大局,非除去张学良不可,而除张学良之策在于分化其部下,张“已不抵抗而坐失辽宁,复苟安于平、津,不自奋振,部属之离心离德久矣,略事点缀,呼叱可举”。陈中孚所谓的“略事点缀”,是指用金钱收买,这使胡汉民感到困难,他的回答是:“倒张(张学良——引者)拨款为数大,请定进行步骤,俾向粤详商决定。”当时粤方经费捉襟见肘,根本无法专拨巨款用于倒张。
1932年年中,张学良与汪精卫间发生龃龉,一时水火不容,致汪精卫一度甚至转而求援于西南。张学良对蒋介石的暧昧态度心怀不满,有渐行渐远之趋势,他开始与北方的非蒋势力接触。10月间,有人向胡汉民报告,“张(学良)近感受自身危险,非联韩(复榘)、宋(哲元)不能自存,华北有急转直下之势”。张学良的代表何世礼持函到香港见胡汉民,胡提出联合的基本条件:“汉卿须能先披露蒋过去一切不抵抗之密谋,同时以抗日讨蒋为职帜,方有办法。”并要求张学良在韩复榘与刘珍年对山东的争夺中,支持韩复榘,使张纳入北方反蒋联盟中。胡托何带给张的复信如下:
月前何世礼兄来港,获诵手书并聆缕述近旨,至以为慰。目前要务首在对日抗战,国际形势转佳,日寇之侵略亦必加甚。惟能对日抗战,庶能运用此国际现势,进求独立。今举国人民咸属望于兄能振衰起靡,御盛张之寇,保障华北,收复失地。幸兄毋以大言忽之,自救救国端在此举。盼有以慰国人之望。何世礼兄北返,即嘱代白近意,即希详察。
这是目前所见胡汉民与张学良间的第一次通信,其内容虽大而化之,但双方切实的联络由此建立起来。此后,胡汉民对张学良的态度明显转变,提出“张诚能决心抗日倒蒋助韩,当改变原有方针,进商一切”。
张学良接胡信后,再派秘书陈言南下,接洽一切。胡汉民见陈言后,于1932年12月19日复信张学良:
汉卿我兄惠鉴:
陈言同志来港,奉到手示,备悉种切。弟历来主张想经察及。比月以来,外侮日深,晏处覆巢,宁有完卵?所期兄以决死之精神,为民族求生路。桑榆之失,断可收于东隅。关于内政意见及南中同志意,经与陈同志详谈,俱托归报,统希深察为幸。附赠拙著《革命理论与革命工作》一部,并乞检收。顺颂
近祺
(自签)
胡汉民提的“桑榆之失,断可收于东隅”,显然是让张不忘“九一八”时不抵抗旧事,并以抗日事实来加以改正。此后,陈言积极地充当了与西南联系的角色。
1933年初,侵占东北的日军继续南侵,先后攻占榆关与热河,时任北平军分会委员长的张学良再次成为舆论攻击的焦点。3月上旬,蒋介石北上布置,决定让张学良去职,使张又一次充当了替罪羊。在此前后,张学良与西南的联络密切起来。还在2月初,张学良的秘书陈言即电告西南,东北军“抗日决心上下一致,迫切待援,盼人接洽”。胡汉民再派陈中孚带给张的亲笔信北上,“先观察真相,以备应付”。胡函如下:
汉卿我兄惠鉴:
自榆关陷落,即得陈言同志来电,谓兄已决心抵抗,顾荏苒经月,未见有实际之表现。弟谓日之于中国,其侵略方式为蚕食而非鲸吞,故经一度之攻城略地,即出之以延宕和缓之手段,巧为解脱,使当局受其愚蒙,国联被其欺谝,而日人之计乃大售。苟不能窥破此点,积极抵抗,并进而收复失地,则日人本此政策进行,华北终必沦亡,中国且为日有。兄前以不抵抗而丧失东北,兹又以不抵抗而丧失榆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虽云负最终之责任者当别有人在,顾兄身当其任,究何以自解于国人?纵不为个人计,独不为数万万人民之身家性命计耶?西南同志持抗日剿共之旨,勠力经年,限于地域效命无所,然所以期望于兄者至极殷厚,切盼毅然决然,先求华北将领步调一致,振奋一心与日抗战,使中国不至自此而亡,则绵薄所及,必当力为应援也。兹以陈中孚同志北上之便,顺致拳拳,尚希审察而笃行之。专此,即颂
近祺
○○○入七月四日
信中,既有对日本侵华阴谋与不抗日危险的分析,又有对张个人的规劝,尤其是“兄前以不抵抗而丧失东北,兹又以不抵抗而丧失榆关……虽云负最终之责任者当别有人在,顾兄身当其任,究何以自解于国人?”等句,更是直指张的痛处,希望用激将法促其奋起。
张学良接见陈中孚,并写信托陈带回:
展堂先生伟鉴:
违教驰企,适陈君中孚莅平,藉聆宏旨,承于近日抗日之举关注至殷,兼示力赐赞助。高怀至谊,佩感极深。良以不才,遭值多难,只思少裨艰局,庸敢计及一身。御侮决心,誓当不二,所有一切情形,统浼中孚兄代为罄陈,尚祈时锡明教,于精神物质两方面并予惠赐鼎助,俾得循率兼利进行。引睇崇标,曷胜盼荷。专上。敬颂
勋绥
张学良再拜二月二十五日
复信中“御侮决心,誓当不二”等语,透露出的信息是张基本上接受了胡的意见。值得注意的是,陈中孚在向胡复命时,特地提到,“附汉卿函一封,及密码电本一册”。更可见张学良希望与西南建立电台的秘密联系,双方的关系已非同一般。
3月4日,胡汉民致信陈济棠、萧佛成、邹鲁等,分析北方反蒋抗日形势,商讨策略。胡指出,阎锡山与西北军旧部可以信赖,对东北军“苟善加运用,从同殆无疑义”。他建议在北方建立“以抗日救国为名”的军事组织,其成员“须笼罩鹿、韩、阎、冯(分别是鹿钟麟、韩复榘、阎锡山、冯玉祥——引者)及东北各旧部”。可见到此时,西南对张学良的态度仍无把握。胡汉民闻张学良提出辞职,蒋介石意图得以实现,拟一电稿,对张学良有所提示,电文如下:
请告二弟(汉卿),妾此来只图争占屋地,且拟逐去二弟,勾结奸夫,淫贱已极。闻二弟意软,颇思避之。此间同情者皆谓,适售其奸,此时不独要有决心,并须决计对付,能即强硬与之大闹,上也;其次,则学南方人,做一种姊妹议会,联同六弟、四弟,待其奸情暴露,大家共起逐之,二弟纵不为自身计,亦当为家声计也。
四工
此电稿行文,在全部“往来函电稿”中最属特别,乍一看,以为是在写家庭内男女私情纠纷,殊不知胡汉民是借此来比喻政坛大事。如此行文,显示出胡汉民个性的另一面。电中“二弟”为张学良;“妾”代蒋介石,喻其对日妥协;“争占屋地”意为抢地盘;“奸夫”指日本;“意软,颇思避之”指张学良退让辞职;“此间同情者”、“南方人”均指西南;“姊妹会议”指国防委员会;“六弟”、“四弟”分别是韩复榘与阎锡山。弄清这些代号暗喻,即可知前电是揭露蒋的用心,要张学良不退让,或与蒋决裂,或在北方联合韩复榘等组成军事组织,以待来日。
但是,当时张学良并未按胡汉民等人的意愿行事,仍选择了辞职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