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前的“大女主”在上海用“出走的决心”走出的路

1929年对于“锦江饭店创始人”董竹君而言，是分水岭。就在那年春天，即将迎来而立之年的她，由于饱尝封建家庭与军阀混战之苦，毅然踏上了回沪之旅，等待她的，是倍加艰辛的生活，也是一段传奇历程的开启。

1900年，董竹君出生在上海洋泾浜畔一户贫寒家庭中。13岁那年，为生计所迫，被抵押入青楼卖唱。所幸命运并未将她彻底遗落，一年后，她遇见革命党人夏之时，并在夏的帮助下逃离火坑，之后两人又成为夫妻、一起出国求学。求学与新知，悄然拨开了董竹君眼前的重重迷雾，也在她心底埋下了男女平等、女性自立的思想种子。

回国后，董竹君随夏之时来到四川。不久后，五四运动爆发，新思想的传播唤醒了她深藏于内心深处的女性自主意识。加之同时期，四川局势动荡，她与夏之时的感情，也在封建大家庭的压抑环境中变得日渐疏离，忍无可忍之下，董竹君于1929年决定返回上海。她与夏之时在西门路和吕班路（今重庆南路）大陆坊短暂停留后，随即独自带着四个女儿和双亲迁至蒲石路（今长乐路）渔阳里的二叔家，由此踏上为争取光明、为生活而奋斗的道路。董夏二人也于1934年宣布离婚。

自1929年独立谋生起，至1935年创办锦江川菜馆，董竹君在上海的住所屡经更换，先后居住于：蒲石路渔阳里、麦赛尔蒂罗路（今兴安路）三德坊、霞飞路（今淮海中路）歧斋前楼、金神父路（今瑞金二路）花园坊96号、福履理路（今建国西路）资敬坊1号、辣斐德路（今复兴中路）桃源邨、甘世东路（今嘉善路）甘邨，以及巨泼来斯路（今安福路）美华里20号。

其中，以花园坊96号为界，此前她的生活曾因创办群益纱管厂而一度好转。然而，随着“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工厂被毁，因“收藏革命宣传单”被捕、双亲去世等一连串打击接踵而至，董竹君的人生再次陷入低谷。但她并未因此沉沦，而是在苦难面前保持乐观，并在各界进步人士的鼓励下愈挫愈勇。

她在自传《我的一个世纪》中这样评价这段时期的经历：“这期间，我所接触的人绝大部分是进步青年、共产党员，左倾的文艺工作者。他们对我思想进步帮助很大，使我生活更有力，意志更坚强。对于问题的认识、分析、判断、处理，（相）比较更准确。”

千磨万击还坚劲

在熬过数年艰辛岁月后，董竹君的事业于1935年迎来了转机。

在四川义士李嵩高的资助下，她的“锦江小餐”（后更名为“锦江川菜馆”）于当年3月15日在华格臬路（今宁海西路）31号正式开业。面对这个被她视为“只许成功不能失败的最后机会”，董竹君倾注了大量心血，在室内装潢、菜色设计、员工培训以及福利待遇等各方面都做了精心筹划。

董竹君女士在其创办的锦江川菜馆前留念。图源《档案春秋》

在董竹君看来，餐馆环境的整洁与美感，是锦江能否在同行业中脱颖而出的重要前提。为此，她在室内装潢上别具匠心，一方面继承中国传统美学的精髓，另一方面也广泛汲取世界各国文化的精华，将中西元素巧妙融合，赋予锦江独特的气质，令来客们感到耳目一新。

同时，为让锦江主打的川菜迅速打开上海食客味蕾，董竹君在对菜肴口味进行本土化改良后，又在菜品的视觉呈现上开拓创新：她尝试在燕窝中央放入大红樱桃，在香酥鸭盘边镶上色彩鲜艳的蔬菜，在一些名贵菜肴旁搭配由蔬菜制成的花鸟造型，令菜品精致美观，赏心悦目，既提升了用餐的仪式感，也激发了食客的食欲。

另外董竹君深知，“员工的工作热情与忠诚度”也是餐馆持续发展的核心竞争力。为此，她在员工培训与福利两方面双管齐下。一方面，她亲自示范如何烫酒、泡茶、更换台布、清洗碗碟，要求员工待客和蔼、耐心、有礼貌；另一方面，她将锦江的薪酬待遇提升至高于同行业水平，更以真挚之心关怀员工及其家属。有次，一位点心师傅的妻子产后出血，高烧不退，生命垂危。董竹君得知后，亲自陪同妇科医生前往，在酷热的夏夜跪在病床边协助医生手术，从深夜一直守到天明。这种亲人般的关怀，无形中增强了员工对锦江的归属感，工作热情也随之高涨。正因如此，锦江川菜馆开业不久便一炮而红，声名鹊起。之后各家店主也闻香而动，纷纷来此开店营业，使原本有些冷清的华格臬路成为了当时上海知名的美食街区。

就在锦江川菜馆渐入佳境之际，董竹君为了给中共地下党与各界进步人士提供一个舒适且安全的联络地点，于1936年1月28日在华龙路（今雁荡路）82号中华职业教育社大楼底层开办了“锦江茶室”。在对于茶室的室内设计中，她运用自己在国外求学时学到的数理学知识，边学边设计且亲自监工，最终呈现出一处既满足社会大众休闲娱乐需求，又符合隐蔽战线工作条件的场所。

出版家范用说：“解放前在上海，有同志告诉我，有约会，有两家饭店尽可以去，那里保险，一是梅龙镇酒家，再就是锦江茶室，只知道这两家饭店是‘我们的朋友’开的。”中共地下党员黄慕兰也说：“解放战争时期在上海，我们奉命开展文艺界的联络工作，常在家中举行游园聚餐活动，所设筵席不是由吴湄大姐的梅龙镇酒家，就是由董大姐的锦江（所办）。”（方华康《董竹君的红色往事》）

对于这些，董竹君在自传中也有写道：“多少年来锦江始终是围绕着两个‘红’——一是营业‘红’，二是革命‘红’。”

随着锦江生意的蒸蒸日上以及隐蔽战线工作的需要，董竹君在霞飞路荣业里、迈尔西爱路（今茂名南路）俄国老太太家暂住后，又迁至居住条件更优越的亚尔培路凡尔登花园（今陕西南路长乐邨）31号，其间为躲避日伪迫害，曾一度远赴菲律宾。至1945年初回沪后，为做好掩护工作起见，又租下迈尔西爱路163弄6号，与凡尔登花园住所一同使用。

电视剧《世纪人生：董竹君传奇》剧照。

吴石将军也曾来过

在这段时期中，董竹君对于革命工作的贡献愈发突出。

1945年2月，曾任国民政府淞沪警备司令部司令的杨虎来到凡尔登花园住所探望刚回沪不久的董竹君，董乘此机会暗示杨虎：“该分清局势，可以为国家，老百姓多做些有益的事。”为之后策反杨虎打下基础。

1945年秋，当时居住在马斯南路（今思南路）周公馆的邓颖超来到凡尔登花园住所，指示董竹君利用在上海的有利条件开展好地下工作。

1945年-1947年，董竹君独资创办永业印刷所、协森尊记印务局、美化纸品厂，集资开办美文印刷厂，作为党的秘密印刷机构，出版进步刊物，如《新民主主义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论持久战》《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等。

1947年年中，董竹君合资开办锦华进出口公司，在为中共中央上海局开辟上海-台湾-南洋交通线的同时，也增强了这些地区党组织之间的联系。

据何康回忆：1947年4月，刘晓、刘长胜、张执一在董竹君开的锦江会见并宴请了吴石，父亲（何遂）和我作陪。这是吴石接受我党领导的开始。此后，在愚园路俭德坊2号我家，张执一与吴石有过多次单独会面，商定吴与张和我单独联系，以愚园路我家为联络点。那时，吴石将军经常送来重要情报，有时也以封好的信件形式，派他的亲信副官聂曦送来。（徐锦江编著《愚园路》）

而位于俭德坊斜对面的新华村，正是董竹君在上海解放前后的住所。在1948年秋至1949年春解放战争三大战役期间，为更好协助隐蔽战线工作，董竹君在将原凡尔登花园31号与迈尔西爱路163弄6号两处房子顶出后，再顶进愚园路1320弄（新华村）1号。其间，曾与吴克坚一起成功策反杨虎，并营救被软禁在虹桥疗养院的民盟领导人张澜、罗隆基。

上海解放后，董竹君又先后迁居法华路（今新华路）336号和复兴西路147号。1951年，她将当时估值约15万美元的“锦江川菜馆”与“锦江茶室”上交国家，两店由此成为日后“锦江饭店”的前身，董竹君亦被任命为锦江饭店首任董事长。

1960年底，她移居北京，之后也曾回沪小住。董竹君的一生与这座城市紧密交织，最终留下一道智慧果敢的传奇背影，静静伫立在醇厚绵长的海上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