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闹市区
在中国共产党初创时期,为了保证组织的安全,要求对“党的重要主张和党员身份”保密。这也是中国共产党最早提出的明确的保密要求。
1921年10月4日,法租界捕房的两名探目突然闯入老渔阳里2号的中共中央机关所在地,抓捕了陈独秀等人。警方控告陈独秀“著作危险文字,有扰乱治安之虞”。后来,法租界会审公廨认为这条罪状不能成立,但在陈的住宅中抄出了《新青年》杂志,却是违反了禁令,故判处罚款一百元并销毁有关书籍。陈随即获释。这一事件使大家意识到了党的机关保密工作的极端重要性。
1923年中共三大后,党中央驻地由广州回迁到上海,中央局机关秘密办公地点在闸北公兴路香山路(今临山路)路口的三曾里。这里距上海北火车站约一公里,虽地处华界,但公路纵横交错,与外面的通讯联络较便利。
三曾里中央局机关建筑模型
1923年7月,中央局5名成员,除谭平山留驻广东外,陈独秀、毛泽东、蔡和森和罗章龙等先后来到三曾里办公。这里既是中央最高层领导挥斥方遒的办公场所,也是革命家庭共同生活的地方。毛泽东、杨开慧一家,蔡和森、向警予一家以及罗章龙一家共10口人曾居住在这里。他们对外称一家人,合吃大锅饭。出于安全考虑,还在门口挂上“关捐行”(帮人填外文表格到海关去报税)的招牌作为掩护。在三曾里居住期间,他们口头约定了这样的纪律公约:
不准到外面上餐馆,不看戏,不看电影,不到外面照相,不在上海街上游逛;休息时间和业余时间如需外出,可在空旷的地方散步。
随着中国共产党的逐渐壮大,因政治斗争的需要,中共三大决定设立了秘书制度,由秘书主管共产党的机关保密工作。同年又确立了文书的签发制度。此后,中国共产党的文书一直坚持负责人签发的制度。出于保密和安全考虑,正式发出的中央文件必须由委员长和秘书联合署名才发生效力,且签发人均为外文署名。例如,论述国共合作和收回海关问题的第十三号通告,文末署名“T·S·Chen”为陈独秀的英文签名,“LeoDschan-Lung”是代理秘书罗章龙的德文签名;警惕国民党右派排挤共产党的第十五号通告,文末署名是“T·S·Chen”和“T·T·Mao”,“T·T·Mao”是秘书毛泽东的英文签名。
为适应革命斗争的需要,中共中央先是由秘书专职负责文书处理和保密工作,后又规定由中央组织部主管保密工作。而且规定屋内文件切勿随意散置,必须设法将文件藏在秘密处所,最好办事机关与保管文件的地方不在一处。这有效地避免了因党中央机关被破坏而导致文件泄密的现象。
三曾里的红色历史足迹陈列馆
严守秘密工作纪律
1926年1月29日,中共中央组织部印发通告组字第三号《加强党的秘密工作》。这是中国共产党下发的第一个保密工作的专门文件,对保密工作提出了具体要求。文件明确了保密工作的极端重要性,把保守党的组织秘密上升到是否对革命忠诚的高度,指出,“秘密对于我们的组织极为重要”,“组织上的秘密即是保护秘密,即是看重革命。不守秘密,即是变相告密,是破坏组织的反动行为”。文件规定将不保守秘密视为破坏组织的行为,还规定知密涉密者不能把秘密告诉亲人。党组织之间通信,务必用双信封:“外面信封不能直写转交某人收,而当写所托人姓名收,内信封才写转交某某,万望留意!各级组织对于其他本校(指本级党组织——笔者注)组织写信,亦当如是。”这些详细规定更加凸显了保守秘密在党纪中的特殊地位。
1927年的八七会议将秘密工作纪律称为共产党生存的基本条件,11月9日至10日,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的《最近组织问题的重要任务决议案》等文件,规定“秘密组织的规律,不容任何轻忽而破坏,秘密机关的地址,绝对只准在工作上必须知道的党员知道。保存秘密文件的数量应当减少到最少限度,绝对不容保存党员的名单和地址单,通信必须用密码的方法”等。1928年5月18日,中共中央发出中央通告第四十七号《关于在白色恐怖下党组织的整顿、发展和秘密工作》,提出九条秘密工作方法。该通告强调“党的秘密工作只有能使党领导广大群众斗争时才有意义”,还特别指出,过去许多割据区域的党部与负责同志常常忽视秘密工作,把党的一切机关都公开起来,负责同志常把自己的“官职章帜”公开悬挂在胸前,唯恐人家不知道他的头衔。国民党当局来搜查,便全部被敌人破获,负责同志及干部不能立足或遭捕杀而受极大的损失以致全部瓦解,以后应特别注意纠正这种现象。
关于秘密工作方法,党中央作了三点要求。首先,要改变党的组织“日益脱离群众,隔绝社会”的状况,必须“找有社会职业或下决心找有社会职业的同志,去恢复党的工作和建立党的基础”,县、市委负责同志要由有公开职业的同志担任。
其次,党中央将各类机关重新合理排布。过去,一条里弄往往有两三个中共秘密机关,这样既容易导致误会产生,又不安全。后来,党中央统一安排各级机关:中央机关一般在上海沪中区;省委机关一般在闸北、虹口一带;少共中央机关在法租界南区,区级机关就设在本区。很多机关秘密设在公开的药店、书店乃至珠宝店等。为了保密安全,党的工作纪律规定各机关绝不能随便串门。
最后,每位革命者除了有公开职业,在衣着、来往等方面也要合乎自己的身份。周恩来创造性地提出:党的机关必须以商店、住家等合法形式出现,住家要夫妇二人。提倡女同志梳发髻,和上海家庭妇女一样,要买菜、烧饭、洗衣等。住家不可以多开会,严控进出人员数量。
1930年,中共顺直省委以《密宗要义》的伪装
组织机构用化名
当时,中国共产党、共青团的主要机构都采用化名。查阅党团组织史资料,可以看到名目繁多的组织代号。例如,中国共产党化名“大学”“校”,“钟英”“保和”是中共中央的代称,“钟祖之”是中共中央组织部的代称;共产主义青年团化名“少校”,“入校”即是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之意,“中校务会”“中委”系团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代称,“同学”则是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的代称。类似的化名还有很多,如团中央曾以“钟菊”“曾延”“郑容”“洪顺”代称,地方团组织向团中央汇报工作,信件开头大多写“钟菊鉴”“曾延兄”“郑容兄”“洪顺兄”,“大考”则代指共青团员大会。地方党团组织也使用各种代称,如“苏骞”是中共江浙区委的代称,“麟威”“阮麟威”是中共安徽省临委的代称,等等,不一而足。后人如果不理解相应的背景,真的很难判断这些谜语般的代称具体何指。
共产党的主要负责人也经常采用化名。赵世炎化名“施英”,周恩来化名“伍豪”“周少山”“维思”“胡公”“大美”等,邓颖超化名“伍美”等。据邓颖超回忆:“那个时候的党组织处于秘密状态,对党员遵守纪律、保守秘密的教育特别重视,抓得很紧,至今印象还很深刻。”
1926年底,沈雁冰辞去商务印书馆的工作,到武汉担任《汉口民国日报》的主编。1927年七一五反革命政变之后,武汉局势危急。7月23日,沈雁冰接到党的密令,要他去江西九江找某个人,将一张两千元的抬头支票带去交给党组织,并告知组织暗号。那时,船票非常难买,沈雁冰费了很大的劲,才买到了日本轮船“襄阳丸”当天的船票。傍晚开船,第二天清早就赶到了九江。
沈雁冰按照约定的地点去找人。接头地点是一家小店铺。走进屋里,他见有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位是董必武,一位是谭平山。这着实让他暗暗吃惊。董必武说:“你的目的地是南昌,但今天早晨听说去南昌的火车不通了,铁路中间有一段被切断了。你现在先去买火车票,万一南昌去不了,你就回上海。我们也即将转移,你不必再来。”沈雁冰千辛万苦走水路去接头,没想到接头人是董必武,更没有料到完成接头任务只花了几分钟时间。
革命战争年代,绝大多数共产党员都深知保守党的秘密的极端重要性:“谋成于密而败于泄,三军之事莫重于密。”
《旌旗在望——浦江红色记忆》,李忆庐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
掩护有绝招
当时,上海的各个机关都有不同的掩护绝招。浙江中路清和坊是中共中央与中央军委联络点,楼下就是烟纸店。南京西路青海路附近的古董店是中共中央与共产国际的联络机关,这里是商业街,各种肤色人等往来频繁,共产国际人员到此联系工作不会引起怀疑。即使是人员往来较为频繁的编辑部,编辑人员的工作纪律也是极其严格的。1926年,黄玠然被分配到中共中央宣传部《向导》周报工作。他回忆说,由于环境异常复杂,大家警觉性很高,当时有一条规定:“不需要见面的就不见面,不需要认识的就不认识。”
1926年2月,中央军事部在上海正式成立,承担系统的军事工作,办公地点秘密设在上海宝山路宝山里的一幢二层楼房。中央军事部的人员有十余人,王一飞是负责人,颜昌颐是秘书。时任党中央宣传部秘书的郑超麟在回忆录中说:“‘军委’是秘密的组织系统,不仅对党外的人守秘密,而且对党内的人守秘密……军委同志不编入普通支部,人和工作原则上都不许普通同志知道。”这足以说明,军委系统是不与其他部门交叉的保密的工作部门。
大革命失败后,周恩来于1927年11月来到上海,参加党中央的领导工作,直至1931年12月上旬撤往江西苏区。在上海长达四年的秘密工作中,他恢复和壮大了上海的党组织,领导革命者们想出了很多地下工作的绝招。他创立了中央特科,规定特科情报人员单线联系,即情报人员A只和情报人员B联系,情报人员B只跟情报人员C联系,而A和C之间不会发生联系,甚至彼此都不认识。除非发生紧急状况,否则不能越级联系。一旦直线联系人出了问题,特科情报人员很有可能就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在白色恐怖笼罩的上海,经常有中共党员被捕,更有叛徒告密出卖党内同志。为确保人身安全,革命者不得不时常变更住所,周恩来在一地居住的时间最长不超过一个月,常常只住半个月,而且每换一个地方就改一次名字,从不疏忽。同时,对知道周恩来住所的人员严格控制,从不超过两三人。此外,周恩来外出时经常化装,最简单的化装莫过于“留”起大胡子,即使熟人也很难辨认,因此党内很多人称其为“胡公”。一般打交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一位姓胡的商人呢。新中国成立后,邓颖超回忆说,她和周恩来在上海住过很多地方,如果要设立旧居,那简直设不完。正是在周恩来等经验丰富的共产党员的领导下,党内在长期的地下工作中初创了一套卓有成效的秘密工作方法,从而使党在上海的秘密工作真正得到群众的掩护。
保守共产党的秘密,不但是中国共产党的政治纪律和组织纪律要求,而且是保生存、保胜利的必然准则。因其极端重要性,至今,中共党员的入党誓词中仍然有“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的宣誓。
——本文节选自《旌旗在望——浦江红色记忆》,李忆庐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