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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瞿秋白遗稿、筹救国会经费:钱庄才子舍弃金饭碗守护家国

2026-06-05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黄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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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君子”在苏州监狱被释放前的合影。左起王造时、史良、章乃器、沈钧儒、沙千里、李公朴、邹韬奋。新华社 发

青砖黛瓦的钱庄,肃穆幽深的银行,算盘珠还在指尖清脆作响,银圆的寒光映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曾是世人称羡的“金饭碗”。可当日寇的枪声划破长夜,当流民的哀号掠过街巷,钱庄行业这些生活优渥的人士终究按捺不住内心的滚烫。抗日战争时期,一些仁人志士甘为家国谋,毅然决然地脱下长衫西服,从钱庄投身抗日活动,投奔革命的路途由脚下延伸至烽火连天的远方……

章乃器:算盘声歇处,征马踏霜来

出生在浙江青田乡绅世家的章乃器,自浙江商业学校毕业后,即进入浙江实业银行当练习生,勤于钻研,潜心探究,对金融市场、银行组织、商业法规等领域颇有心得,受到银行董事长李铭的赏识,被擢升为上海分行副经理兼检查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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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实业银行旧址

20世纪20年代的上海,已冒出数家外资信用调查机构,多为日本、美国人所开办。章乃器决意举沪上银行界之力,组建独立的信用调查机构。1932年6月6日,本土第一个信用调查机构——中国征信所在圆明园路1号挂牌。三年后,章乃器被推选为征信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他坚持“审慎以求真、忠实公正以求善、详尽明晰以求美”,主编的《征信工商行名录》图文并茂,将风靡一时的英国人编办的《字林西报行名录》甩出一条横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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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乃器在一次集会上讲话的照片 新华社 发

抗日救亡运动此起彼伏,章乃器与沈钧儒、马相伯、邹韬奋等爱国人士共同发起组织上海文化界救国会,提出“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政治主张,章乃器担任执行委员,中国征信所也成了救国会的重要活动据点,一些宣传品也拿到征信所的排字房悄悄印制。

出笔快,善演讲,是章乃器的特点,救国会的好多文件材料都由他执笔,他因此得了个“宣言专家”的称号。由于时常抛头露面,章乃器成为当局的“眼中钉”,当局派人对他软硬兼施,又是座谈会,又是“鸿门宴”,结果总是不欢而散。没辙,上海市市长一个电话打给浙江实业银行董事长李铭,让他“开除章乃器”。

李铭内心虽然支持章乃器的爱国行为,但顾及银行的正常运营和爱将的身家安危,思忖再三,决定出资送章乃器飞赴英国留学一段时间,薪水照发,避避风头。章乃器十分理解李铭的良苦用心,可他正置身于潮起云涌的救亡运动,无意出国镀金避险。事业和职业不能两全,他干脆辞掉“金饭碗”,无职一身轻,任凭李铭怎么规劝挽留也都无济于事。事实上,章乃器早已下定了毁家纾难的决心,为了筹措救国会的经费,他花光了积蓄,卖掉了洋房,赁屋而居。

救国会四处出击,挥斥方遒,引起了日寇的极度仇视,在日本驻沪总领事的压力之下,1936年11月23日,国民党当局以“危害民国”的罪名,将救国会领袖沈钧儒、章乃器、邹韬奋、李公朴、王造时、史良、沙千里逮捕入狱,酿成震惊中外的“七君子事件”。消息传出,激起全民愤慨,抗议和营救的电文雪片般飞来。章乃器在法庭答辩中宣称:“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有主张抗日的义务。”“七七事变”后,全国形成一致抗战的局面,国民党当局不得不将“七君子”取保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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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君子”与马相伯合影(后排左二为章乃器)

结束了8个月的监狱生活,章乃器仍然不忘救亡活动。他与银行家徐新六等人发起中国工业合作协会,组织沿海工厂内迁,发展战时生产和就业;协同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总经理陈光甫,创办上川实业公司。1946年,章乃器以上川实业公司的名义,投资联华影艺社,摄制了史东山编导的《八千里路云和月》,之后又参与成立昆仑影片公司,投拍了蔡楚生、郑君里编导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两部电影开拍后,命运多舛,费用不断超支,章乃器源源不断地投入资金,终于瓜熟蒂落,公映后成为鼓舞民心的经典影片。

1948年末,应中共中央电邀,章乃器与30余位民主人士秘密从香港北上,参加新政治协商会议的筹备工作。来到解放区后,章乃器与时任东北财经委员会主任的老朋友陈云见了面。陈云问他:“听说你在香港的企业搞得不错?”章乃器回应:“不过是打打经济算盘而已。”陈云说:“今后要请你给我们的新国家打算盘,打更大的算盘。”一位当过商店小掌柜,一位做过银行练习生,两人打算盘的基本功都相当娴熟。很快,他们为新中国的经济建设打起了大算盘。

楼适夷:钱庄旧梦远,烽火新途长

上海北四川路(现四川北路)海宁路附近,有一条当年远近闻名的弄堂,名叫公益坊。20世纪30年代,弄内16号为左联“水沫书店”的所在地,也是左联机关刊物《前哨》的诞生地。

天有不测风云。1933年9月,钱庄出身的新文化运动骁将楼适夷完成地下党交办的任务,因身份暴露,遭到特务盯梢,进而在公益坊16号被捕。鲁迅先生得悉后,立马写信给友人辗转告知党组织:“适兄忽患大病,颇危,不能写信了。”当鲁迅从作家张天翼那里了解到楼适夷已被押解至南京,即刻动员社会名士柳亚子、蔡元培等向国民党政府抗议,竭尽所能开展营救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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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北路公益坊

身陷囹圄,楼适夷不屈不挠,拒绝“自新”,结果被判无期徒刑。他索性利用漫长的监狱生活,研读马列主义文艺理论,又通过堂弟与鲁迅先生取得联系,开列了一份书单,想方设法获取“精神食粮”。在狱中,他翻译了苏联作家高尔基的《在人间》《文学的修养》、法国作家斐烈普的《蒙派乃思的葡萄》、日本作家志贺直哉的《篝火》等数部作品,再寻找秘密渠道将译稿送至上海,交给鲁迅或亲友联络出版。直到1937年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建立时,他才获释。鲁迅先生曾经“点赞”楼适夷的翻译文笔,称道“没有翻译腔”。

说起来,少年楼适夷曾在他父亲楼宗鉴任职的征祥钱庄学过生意。楼适夷出生在浙江余姚的一户耕读之家,小学刚毕业,14岁的他就被父亲带到上海滩,在钱庄里抄账本、打算盘、擦地板,脏活累活都要干。稍有空暇,他如饥似渴地阅读《新青年》等进步刊物,受到五四运动的影响,他的心里埋下了革命的种子。

父亲病逝,失去庇荫,楼适夷“跳槽”换了多家钱庄和银行,但他并不甘于做一名按部就班、贪图安逸的小职员,面对跌宕起伏的时代风云,展露出更加远大的志向和抱负。谋生之余,楼适夷以“剑南”为笔名,给《申报·自由谈》等媒体投稿,还同朋友一起创办了杂文小报《嫩绿》,针砭时弊,为自由、平等、民主思想的狂飙运动鼓与呼。

终于,楼适夷脱去了钱庄职业装,一面从事地下革命活动,一面办刊物、写文章,还翻译了大量外国文学作品,成为左翼文学团体“太阳社”的重要成员。1926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党组织的安排下,楼适夷同鲁迅先生的交往与日俱增,先后担任左联《前哨》《文学导报》《文艺新闻》编辑,以散文、小说等形式揭露国民党的白色恐怖,号召百姓联合起来勇于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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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楼适夷 新华社 发

抗日战争时期,楼适夷在香港、上海等地协助茅盾编辑《文艺阵地》。之后,他往返于余姚实获中学、上海储能中学,以教育工作为掩护,从事抗日斗争。他在《四明山杂记》中回忆:“文化方面,报纸归党的区委宣传部直接领导。搞刊物没有条件,我们就搞了地方戏剧,地方戏剧就是越剧,民间叫‘的笃班’,影响很大。一个社教队,招了民间艺人演传统戏,自编抗日新戏。文学还谈不上,我在教育方面管了这么件事:那时小学教科书不能用汉奸编的,我们就自己动手编,招刻字匠刻版,我主持了这工作。”

新中国成立后,楼适夷先后担任几家文学类出版社的负责人。他忘不了克勤克俭的钱庄岁月,忘不了炮火纷飞的激荡年华,谦逊地说自己只是一个“大时代的小人物”。

谢旦如:账册留鸿爪,手稿续星火

谢家世代经商,家财万贯,谢旦如的父亲谢敏甫为清代举人,坐拥上海的福源、福德、福康三家钱庄。1904年,谢旦如呱呱坠地那一年,谢敏甫择址南市董家渡天主教堂旁侧的紫霞路68号,占地近一亩,建造了三开间三进的豪宅,兼作藏书楼,据称是王家码头一带最气派的房子。谢旦如13岁时,父亲不幸病故,子承父业,家境殷实的“富二代”从最基层做起,进入福源钱庄当学徒。工余,他除了上夜校读书,还与钱庄里的文艺青年志同道合,联手创办“上海通信图书馆”,加入由冯雪峰等人发起的“湖畔诗社”,传播新思想、新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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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钱庄徽章

此时,曾经给中共创始人陈独秀担任翻译的职业革命家瞿秋白,闯入了谢旦如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20世纪30年代初期,因叛徒出卖,中共地下党组织遭受致命的破坏,多名中共地下党员遇害。瞿秋白夫妇死里逃生流亡到上海,起初借宿在茅盾家里,但茅盾只有一间厢房,地方局促,也不安全。瞿秋白希望寻觅一处“可靠的”“能较长时间居住”的居所。冯雪峰找到谢旦如商量对策,请他设法安排瞿秋白的避难之处,谢旦如想起了紫霞路68号大宅,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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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秋白 新华社 发

毕竟是钱庄出身,谢旦如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到位,只对外人声称好朋友为养病来此地居住一段时间,连对自己的夫人和老母亲都守口如瓶。为遮人耳目,热情好客、善于交际的谢旦如,甚至不再邀请至爱亲朋来家中搞“派对”。

在这段隐居的日子里,瞿秋白心无旁骛,除了与谢旦如畅叙革命理想,还翻译撰写了上百万字的作品。随后,受党中央调遣,瞿秋白赴江西中央苏区,不久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开启长征之路,留在根据地的瞿秋白被捕,惨遭杀害。消息传来,令人扼腕长叹!谢旦如决计尽快出版瞿秋白的遗著,将文稿整理成上下两卷《海上述林》,由鲁迅先生编辑并写序,悄悄送往日本印刷装订,运回国内后交内山书店独家经营,出版所需的大部分经费都由谢旦如慷慨解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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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秋白临刑前在长汀中山公园凉亭前的留影 新华社 发

为承诺,为情义,钱庄富家公子千金散尽,挺身相助。几乎在瞿秋白慷慨就义的同时,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的负责人方志敏也在福建被捕,于狱中奋笔挥写10多万字的文稿,托人将《可爱的中国》《狱中纪实》《清贫》以及自传手稿带到上海,由宋庆龄转交给冯雪峰。冯雪峰思忖再三,觉得还是托付谢旦如保管比较靠谱。后来陆续送交到谢旦如手中的文稿,还有胡也频烈士的《秋》《故乡》,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记》,郭沫若的诗稿《五月歌》,以及红军将士撰述的宣传长征北上抗日重要意义的《二万五千里》等,他都视同生命,统统珍藏在一只小皮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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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敏《可爱的中国》手稿(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品)

“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日军对闸北、南市等华界狂轰滥炸,紫霞路68号未能幸免,顷刻间化作废墟,谢旦如从炮火中抢救出这只满载革命者崇高信仰的小皮箱,抱着它东躲西藏。日寇铁蹄的践踏下,“孤岛”环境异常险恶,谢旦如生怕这批重要文献遭遇不测,费尽周折,耗尽积蓄,冒险将其中的部分作品编印出版。红色小册子不仅穿越法租界传遍申城,还流传到大后方的重庆与延安。

1948年底,黎明前的上海滩危如累卵,局势骤紧,谢旦如的儿子谢庆璋因参加学生运动遭到国民党军警追缉,在地下党的积极营救下终于安全抵达解放区。谢旦如再次担忧起小皮箱里手稿的命运,经反复琢磨,将它们全部转移到夫人钱云锦的娘家。一次碰到警方搜查,钱云锦急中生智,把珍贵文稿缝进老母亲的寿衣里,总算躲过一劫。

上海解放后,谢旦如如释重负,他把在纷乱扰攘中辛苦保存下来的革命史料,如数捐献给了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