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英烈之名铭初心：叶挺“愿以一死为部曲赎命”背后的不屈坚守

1941年1月，在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中，新四军军长叶挺谈判被扣，身陷囹圄，由此开始了长达5年的拘押生涯。

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在狱中，叶挺对国民党的威逼利诱进行了坚决的斗争。当年1月21日，叶挺开始写《囚语》。以“四句不协律的诗”起首：

不辞艰难那样死，

生死原来相游戏。

只问此心无愧怍，

赤条条来光棍逝。

这是一首绝命诗，可看出叶挺已做好从容赴死的准备。

《囚语》手稿

1月27日，白崇禧致电顾祝同，转达蒋介石指令：“设法于三日内令希夷将此次事变经过内幕情形亲书一自白状电转来渝。”

为了引诱叶挺就范，顾祝同绞尽脑汁，设计了分三步进行的计划。1月28日，他回电白崇禧：“第一步：先以中央宣布之命令示之；第二步：使人示意中央现已有令解渝，并极力宣传其严重性；第三步：再有重要人与之接谈。除说明前两项之严重性外，并告以钧座有心维护之意，惟苦于无法向中央陈述，颇觉为难，如得有妥善办法，当极力为之向中央缓颊，以促使其自动转变输诚。同时并出示叶妻来电，多方动以情感。并申明钧座愿保障其生命安全，及尔后之生活与工作。迨其有切实表现时，然后以自白状内容示之，令其作书面自白。”

但是，叶挺不仅没有自白，相反宁愿由个人担责来维护被俘部下。2月12日，他请顾祝同转发致蒋介石电稿：“恳准判挺以死刑，而将所部被俘干部不问党籍何属，概予释放，复其自由。彼辈在此次意外行动中，概奉挺令而行，无责可言，且其党籍问题在挺部合法存在之日，不属违法。在事败被俘之后，假若横加追究，备受折磨，于法于情于理，均欠恰当。挺闻之，凡自爱其人格者，必能尊重他人之人格；凡宝贵自己之政治节操者，必能尊重他人之政治节操。螳臂当车，贤者过而式之。今委座方以尊重道义节操人格为天下倡，且执政党亦应以宽大为群伦楷模，则挺愿以一死为部曲赎命。”

在上饶李村牢房的墙上，叶挺奋笔写下了“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正气压邪气，不变应万变”“坐牢三个月，胜读十年书”等名句。

上饶李村牢房

1942年1月3日，叶挺被从上饶转押至重庆。蒋介石深知陈诚与叶挺交好，便让何应钦于1月15日致函陈诚，转达“委座批谕”，“请兄前往与渠谈话，探其态度，益诱导其诚心悔悟，令其为文自白，或发表宣言”。

陈诚奉诏去见叶挺前，先与周恩来沟通此事，表示叶挺和郭沫若两人当初都是他动员出来参加合作抗战的，“现在尚在狱中，很难过，并云此事要与政治分开，要写悔过书太不成话”。陈诚还对周恩来说：“愿联合几个将领保叶。”周恩来则“向陈表示，要叶写悔过书，不仅叶不会做，而我们也要反对。如说叶有错，那就是没有完成委员长给他的任务”。此后陈诚乃与叶挺见面深谈，提及蒋介石要叶挺为文自白或发表宣言，果然遭叶挺拒绝。

5月12日晚8点半，蒋介石亲自出面在黄山官邸客厅对叶挺威逼利诱。叶挺坚持己见，表示：“现在上饶还监禁几百干部，我对他们应该负[责]。我处置失当，我愿受军法裁判。”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叶挺被转押至戒备更为森严的军统渣滓洞监狱。

不久，他在致友人的一封信中表露了宁死不屈的坚定立场：“同俘之人能同获自由，私心才可释然。若强弟为鹰犬，则只拼一头颅耳。”

1942年11月21日，叶挺撰写的《囚歌》。中央档案馆藏

叶挺谈判被押后，先后转辗囚禁于上饶、重庆、恩施、桂林，再回恩施、重庆等地共达5年之久。其间，他在狱中以“六面碰壁居士”署名写成千古绝唱的《囚歌》，这就是叶挺的自白。此诗从狱中传出，经郭沫若之手，很快就在社会上传颂，脍炙人口。

中共中央关心叶挺安危

叶挺在押期间，中共中央始终关心他的安危并与国民党交涉，先是南方局书记周恩来在1月18日的《新华日报》刊出“为江南死国难者志哀”的题词和“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的诗句，公开披露国民党反动派的倒行逆施，产生了巨大的社会影响。然后中共中央又向国民党当局提出包括释放叶挺及被俘将士在内的两个“十二条”，占据了舆论的制高点，赢得了广大中间派的同情和支持。

皖南事变后周恩来在《新华日报》上的题词

1942年12月上旬，经陈诚斡旋，叶挺被转押到恩施。1943年6月，周恩来借《新华日报》记者陆诒参团赴恩施采访之机，托他带信给陈诚，设法面见叶挺。6月25日，陈诚派副官陪陆诒去见叶挺。叶挺夫妇热情地邀请陆诒共进午餐。陆诒回忆道：“我把周恩来同志嘱咐我转达的最重要的话告诉他：‘两党谈判此刻仍在断断续续地进行，在每次谈判中，都提出恢复你（指叶挺）的自由的问题，切望你耐心等候，多多保重。’叶挺听了非常激动地说：‘我也深知我的自由问题决定于谈判结果，但我深信有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必能获得胜利，这一信念坚定不移，在几年囚禁中也没有动摇过。你回去后向恩来同志汇报，请他释念。’”

周恩来

1944年3月，周恩来在延安中央党校作报告时对叶挺作出了高度评价：“皖南事变时他是非常英勇的，想以个人的牺牲来保存革命的力量，比某些共产党员表现还坚定，而且迄今还未向国民党低头。”

一心向党，不忘初心

抗战胜利后，1946年1月10日，蒋介石在政治协商会议开幕式上宣布释放政治犯等4项诺言。1月17日，《新华日报》发表《迅速释放政治犯》的社论，提出希望政府首先释放包括叶挺在内的政治犯，为政协会议造势。1月20日，郭沫若在陪都各界庆祝国内和平大会上，援引叶挺在狱中写的四言诗“三年军长，四次辞呈，一朝革职，无期徒刑”，大声疾呼当局应尽快释放叶挺。

后经国共双方协商，中共以释放在邯郸战役中俘获的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四十军军长马法五为条件，换取国民党释放叶挺。出狱前夕，军统局总务处长沈醉询问叶挺：“获释之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叶挺爽快地告诉他：“我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求恢复我的共产党党籍。”

1946年3月5日，叶挺请求加入中国共产党的电文

1946年3月4日下午叶挺获释。在出狱的第二天，他即向中共中央提出入党申请。3月7日早晨，叶挺从周恩来手中接过延安发来接受叶挺入党的电讯稿，看到首行那句夺目的“亲爱的叶挺同志”称谓时，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热泪。叶挺这时并不知道，这份电文是由毛泽东主席亲手动笔修改过的。从“叶挺军长”，改成“亲爱的叶挺同志”，又改成“亲爱的叶挺将军”，最终再改回“亲爱的叶挺同志”。

1946年3月7日，毛泽东亲自批准叶挺入党请求的复电

几天后，叶挺在回答记者提出的“为什么要重新加入共产党”的问题时，十分激动地表示：在失去自由的5年零2个月当中，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以往的事情。出狱后的第二天就请求加入中国共产党，是经过5年多考虑的结果。

不幸的是，4月8日，叶挺和王若飞、邓发、博古、黄齐生等人，还有他的夫人、女儿及幼子由重庆赴延安途中因飞机失事遇难。噩耗传来，周恩来深感痛惜地写道：“10年流亡，5年牢监，虽苍白了你的头发，但更坚强了你的意志。”那一年，叶挺正好50岁；那一天，距离他重获自由、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刚刚过去一个月。

叶挺

五年铁窗磨难，磨灭不了叶挺的浩然气节；生死威逼利诱，动摇不了他对党与人民的赤诚初心。“愿以一死为部曲赎命”，这句掷地有声的呐喊，是他置个人生死于度外的担当；一首《囚歌》，更是他用生命写就的精神宣言。英雄从未远去，他的家国大义与崇高气节，穿越岁月依然激励着后人砥砺前行。

叶挺将军纪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