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摘要正式发布,“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居于战略任务首位,这充分彰显了党中央对实体经济极端重要性的战略判断和坚定不移的发展决心。
实体经济是我们国家稳定增长的“压舱石”,是应对不确定性、赢得发展主动权的“定盘星”。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这一战略部署绝非对既有政策的简单重申,而是在深刻把握中国式现代化历史阶段与全球秩序重塑的时代特征下,作出的一个具有统领性的根本判断。
把握时代方位中的“根基”意义
将“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置于现代化建设任务的突出位置,这一战略部署蕴含着对发展阶段的深刻洞察和对未来走向的精准把握。理解其深层意图,必须将其置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与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相互交织的时代坐标中审视。当前强调“根基”,是应对深刻变化的内外环境、确保中国式现代化航船行稳致远的必然选择与主动作为。
首先,深刻回应了大国竞争的关键所在——实体经济基础和能级。从国际政治经济学的经典范式到当代全球价值链竞争的现实观察,一个大国的综合国力与战略韧性,归根结底取决于其物质生产与技术创新的真实能力。历史经验表明,无论是19世纪英国的工业霸权,还是20世纪美国的经济主导地位,均以其强大的实体产业体系,特别是先进的制造业为基础。进入21世纪,大国博弈的焦点已从单纯的军事对峙、领土扩张,日益转向以科技领先、产业控制、供应链安全为核心的综合国力竞争。这种竞争直接表现为对全球价值链高端环节的争夺、对关键核心技术的主导,以及对未来产业标准与生态体系的塑造。“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这一战略部署,正是基于对大国竞争本质的深刻洞察,体现了以夯实产业根基来赢得长远战略主动的前瞻远见与坚定决心。
其次,体现了对经济发展内在规律的深刻遵循,蕴含着防止经济“脱实向虚”、避免结构性失衡的深远考量。实体经济尤其是制造业,因其强大的技术外溢效应、产业关联效应和就业承载效应,构成了国民经济系统的核心骨架。它是技术进步物化的主要载体,是全社会生产率持续提升的根本源泉。历史经验与经济学研究均表明,一个经济体要实现持续繁荣与产业升级,关键在于培育并保持那些凝聚复杂知识、具备尖端制造能力的生产部门。这些部门不仅直接创造了高附加值产品,更通过紧密的供应链网络,将技术创新、先进技能和稳定收入扩散至经济领域各个角落,从而夯实全社会共享发展成果的物质基础。因此,实体产业的先进程度与体系完备性,不仅直接决定一国在全球分工中的地位与附加值获取能力,更构成了其抵御内外风险、保障发展安全、支撑长期增长潜力的根基。强调“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正是为了确保资源配置聚焦于创造真实价值的社会再生产领域,引导金融体系更好服务实体经济发展,从根本上维护宏观经济结构的均衡与健康。
再次,精准把握了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交汇的历史性机遇。当前,以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新能源、新材料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其核心特征表现为前沿科技与实体产业的深度融合。这不仅催生出新的产业范式,更深刻重构着全球价值链的布局与治理结构。各主要经济体竞相推出以强化实体制造能力为核心的国家战略,如美国《先进制造业国家战略》、欧盟“工业5.0”计划,旨在抢占未来产业制高点,争夺科技与经济“战略自主”权。这意味着,国际竞争的前沿已聚焦于实体经济,特别是其数字化、绿色化转型的质量与速度。
我国拥有全球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工业体系,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约30%,规模连续多年居世界首位,奠定了应对变局的雄厚基础。然而,“大而不强、全而不精”的问题依然存在,部分关键基础环节仍有待突破,产业链供应链韧性与安全水平需进一步提升。同时,全球经济格局调整与保护主义抬头,使得维护产业体系开放性与安全性的任务更为紧迫。因此,必须将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完整产业体系优势与前沿科技创新优势更紧密结合,通过深入推进“数实融合”、加快“智能绿色”转型,将技术突破的“势能”转化为产业升级的“动能”,从而在历史性窗口期,将科技优势稳固转化为持久的产业优势与国家竞争优势。
理解“根基”作用的多维逻辑
“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这一重大论断,体现了历史规律性、系统整体性与发展辩证性。实体经济的“根基”作用,可从价值创造的本源、产业系统的运行以及动态演化的路径三个维度进行理解。
其一,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为理解实体经济作为“根基”提供了根本理论支撑。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深刻揭示了物质生产在社会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指出生产是“实际起点,因而也是居于支配地位的要素”。这一基本原理阐明,实体经济部门特别是从事物质产品生产与制造的部门,是人类社会一切价值创造的本源,是承载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物质实体。在社会经济形态的演进中,金融服务、数字技术等现代经济活动,其最终都必须以实体领域所创造的真实物质财富与有效服务为依托,并以此衡量其发展的真实效益。
从社会再生产循环的整体视角审视,实体经济构成了这一循环得以持续运转的“物质骨骼”。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四个环节,无一能够脱离实体产品的生产与流通而独立存在。实体经济的健康与活力,直接决定着社会总产品的供给能力、就业岗位的规模质量、技术进步的物化路径以及国民收入的初次分配格局。它不仅是社会总产品在物质形态上实现补偿与更替的基础,更是价值形态上实现积累与扩大的源泉。因此,其作为“根基”的地位,并非仅仅是一种比喻,而是指其在社会经济系统中扮演着不可或缺、不可替代的基础性、前提性角色,是社会赖以存续与发展的“绝对前提”。
其二,实体经济是产业生态的“承载主体”与“循环枢纽”。从系统科学视角看,现代化经济体系是一个高度复杂、动态演进的自适应巨系统。在这一系统中,实体经济特别是制造业,发挥着双重核心功能:它既是整个系统赖以构成的物质承载主体,也是驱动价值循环的核心运转枢纽。
一方面作为“骨架”,实体经济界定了经济系统的基本结构、规模与能力边界。它通过物质生产和转化过程,将各类要素转化为社会所需的产品与服务,从而为金融、研发、物流等现代服务业提供赖以运行的物理对象和价值基础。实体经济的规模、技术与结构水平,直接决定了整个经济系统的体能上限与发展空间。
另一方面作为“循环泵”,实体经济是推动经济增长与升级的核心动力源。它通过研发创新、设备投资、薪资支付和产业链协作,持续生成社会再生产中最关键的价值流与物质流,为货币循环、收入分配与资本流动提供根本动力。因此,实体经济的健康度直接关系到整个经济系统的稳定性与抗风险能力。实体经济若出现萎缩或失衡,将导致价值创造源泉枯竭,进而通过产业链传导引发就业、收入、企业利润的连锁下滑。服务于实体的金融体系可能随之积累风险,其他产业也将因需求不足而失速,最终可能演变为系统性失调。
其三,从发展的、联系的视角看,实体经济的“根基”作用,还在于它为各类产业的孕育、成长与升级提供了沃土。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与新兴产业的培育壮大,在实践中并非两条互不相干的道路,而是在实体经济这一丰厚基础之上,相互依存、彼此促进的共生演进过程。
传统产业绝非“夕阳产业”,它们经过长期发展,积累了庞大的生产网络、熟练的产业工人、成熟的管理经验和丰富的市场渠道。这些积累是宝贵的“家底”,构成了产业体系的基本盘。所谓“老树发新枝”,正是依托这一深厚基础,通过引入新技术、新理念、新模式(如数字化、绿色化改造),实现动能转换与价值提升。
新兴产业也绝非凭空生长。人工智能、生物制造、商业航天等未来产业,其技术突破从实验室走向规模化应用,离不开传统制造环节的支撑。它们需要传统产业提供工艺装备、生产试制、测试验证和量产能力,需要既懂技术又懂产业的复合型工程师,需要成熟的供应链来实现关键零部件供应。由此,构成了一个包容而充满活力的创新生态系统。在这里,传统产业为创新提供场景、载体和市场,新兴产业为升级注入技术、模式和动力。二者共享基础设施、人才、资本与数据,相互激发,协同演进。
(作者为中共上海市委党校上海发展研究院副院长、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