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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保卫延安》做的那些事

2017-05-25 来源: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作者:杨建民

  1954年,一部正面描写解放战争的长篇小说问世。在这部作品中,作者以饱满的激情、挺拔的笔力,再现了解放战争中延安保卫战中的几次著名战役,刻画了周大勇、王老虎、孙全厚等一批解放军优秀指战员的突出形象。这部长篇小说还第一次在我国当代文学作品中,成功描绘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西北野战军总司令兼政委、延安保卫战重要指挥者彭德怀的艺术形象……这部小说就是由亲身参加过延安保卫战、当时在新华社新疆分社任职的杜鹏程创作的——《保卫延安》。

  这部长篇小说的出版,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发行了近百万册。1954年第14、15两期的《文艺报》上,刊登出一篇2万字的评论文章《〈保卫延安〉的地位和重要性》。这篇文章对《保卫延安》给予了这样的评价:“这部书的很大的成就,我觉得是无疑的。它描写出了一幅真正动人的人民革命战争的图画,成功地写出了人民如何战胜敌人的生动的历史中的一页。对于这样的作品,它的鼓舞力量就完全可以说明作品的实质、精神和成就。”

  评论文章甚至将这部作品提到了这样的高度:“这部作品,大家将都会承认,是够得上称为它所描写的这一次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有名的英雄战争的一部史诗的。或者,从更高的要求说,从这部作品还可以加工的意义上说,也总可以说是这样的英雄史诗的一部初稿。它的英雄史诗的基础是已经确定了的。”

  这篇评论文章的作者,是时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文艺报》主编、著名文艺评论家冯雪峰。说起《保卫延安》这部作品,它与冯雪峰还有一段更深切的联系。

  一

  《保卫延安》的写作,是在杜鹏程随部队继续追剿残敌,抵达祖国边陲新疆之时。

  这部作品是杜鹏程怀着巨大的创作热情动笔的。当时,他有感于这场战争的伟大壮烈,想将它完整地记述出来,所以连体裁都没有去管。他将一捆捆材料堆在住处的地上,白天忙完工作后,晚上便开始全力记述这场西北解放战争的整个过程。

  这部作品初稿的写作,用去了9个多月的时间,字数达近百万。初稿写的全是真人真事,作者只是将事件按时间顺序铺叙下去,把自己在战争中所见所闻所感记录下来。按这样的方式写成的初稿,冗长而枯燥,显然不能达到真正艺术作品的要求。但是,作者费去的心血,却叫人感叹——这些文字,全是写在从国民党军队那里缴获来的粗劣报纸、宣传品的背面,摞堆起来足足有几十斤重。

  接下来是数年的修改,把百万字的报告文学,改为6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又将这60多万字删削成17万字,后又将17万字增写成40万字,再把40万字变成30多万字定稿……在4年多的岁月里,杜鹏程9易其稿,反复增添删削不止数百次,直到1953年底,才最终完成了这部作品。仅用去的稿纸,不夸张地说可以拉一马车。

  稿子写成后,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将杜鹏程从新华社新疆分社借调到北京。在北京的一年里,杜鹏程又对全书做了反复推敲修改,由政治部最终审定后,将书稿交给了当时最权威的人民文学出版社。

  杜鹏程对这部书稿视若子女,希望它能够得到重视。所以,他又将一份打印稿寄给了时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的冯雪峰,并写了一封信,希望冯雪峰能阅读这部稿子。之后,他又在不太长的时间里,几次登门拜访冯雪峰。但由于当时冯雪峰身兼数职,事务繁忙,杜鹏程几次都没有见到他,颇为失望。

  1953年12月初的一天,杜鹏程突然接到了冯雪峰的信:

  “你的信及《保卫延安》打字稿,我都收到了。心里很感激。你几次找我都没遇见,我都不知道,这是很惭愧的。你的作品,我一定挤出时间在最近一星期看完。本月15号左右你来找我如何?”

  过不了两天,冯雪峰又写来第二封信:

  “你的小说,我兴奋地读着,已经读了一半以上,估计很快可以读完,我因事多,否则,我一定一口气读完,不愿意中断的。如果你有时间,11日5时半到我家吃便饭,趁吃饭,我们谈一谈。”

  冯雪峰当时在文坛地位颇高。他不仅是一位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革命,还是一位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方面卓有成就的作家。他的约见,使杜鹏程“心里掀起巨大的感情的波涛”。

  当时,冯雪峰住在北京崇文门内苏州胡同16号,这是一个很小的院落。杜鹏程到那里时,天已傍晚。按响门铃,冯雪峰亲自开门,没有多寒暄,只是很亲切地点点头。

  进了门,借着灯光,杜鹏程这才看清了这位令人尊敬的前辈,“瘦而高,身板硬朗,面孔微黑头发苍白,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着诚挚的光芒”。杜鹏程判断:这是一位铁骨铮铮、具有献身精神的人。

  接下来的谈话颇可显出冯雪峰的直率性格。他没有任何客套,指着茶几上放着的《保卫延安》打印稿,第一句话就问杜鹏程:“你觉得你写的作品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杜鹏程真不知该怎样作答。4年多来的日日夜夜,到北京后一年多的埋头苦干,常常寝食俱废的生活,真叫他身心交瘁,疲惫不堪。作品如子女,你如何说它好或不好呢?

  当冯雪峰再次问杜鹏程时,杜鹏程才说:“我心里很矛盾,甚至可以说很痛苦,我简直说不清……”

  这时候,冯雪峰才对杜鹏程的情绪有所觉察。他用手按着那一大摞书稿,有所感触地说:“这是可以理解的。一个运动员以全部精力向前跑的时候,终点和周围的事物,他都是顾不上看的。”冯雪峰本人就是一位作家,并且也写过长篇小说,此中甘苦,他颇有体尝,所以能谈得出其中的特别感受。

  在得知杜鹏程只有32岁时,冯雪峰有些感叹:“那还是青年。不过,像这样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尤其是能写出描绘彭德怀形象这样的文章,真是很不容易。要我写我也不一定能写出来。”

  冯雪峰从总体上对这部作品做了一些肯定。他甚至这样对杜鹏程说:“这是一部史诗,虽然在艺术上还比不上《铁流》、《水浒》以及《战争与和平》那样辉煌。可以说这是一部史诗的初稿,将来你还可以不断修改。我之所以说修改要在将来,而不是现在,是因为这个作品不足之处反映了我们现有的文学水平。等将来我们水平提高了,你的经验也多了,你自然有能力把它搞成和古典杰作争辉的作品。”

  接下来,冯雪峰和杜鹏程还谈了许多,从生活到艺术技巧,作品缺陷及艺术并存的联系等。同时,他也不客气地指出作品存在的问题,指出了在人物叙述描写、语言以及抒发感情的方式等方面的一些毛病。譬如,他指着第六章第一节的开头说:“你写‘无定河呜呜地向东流去’,你去看看中外的那些好作品,人家绝对不会这样去写一条历史上有名的河流的!”

  说到小说的特点时,冯雪峰也不客气地指出:“你写东西是创作,读者读作品也是在进行创作。要相信和尊重读者。要含蓄,要让人有回味余地,不要一有机会你就跳出来讲一大套道理,而且不管人物处境如何,都要说到党的培养呀等等,这是不必的。”

  冯雪峰还举例联系:“像我说话,没有说到党的培养,难道这能说明我们忘记自己是共产党员,忘记了党的培养吗?不会的。生活的实际情况是怎样就怎样写;尊重生活,对一个作家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

  两人谈话时,冯雪峰几乎是滔滔不绝,一点没有杜鹏程插话的机会。在谈到作品毛病时,一针见血,毫无遮掩,让杜鹏程浑身冒汗,满脸通红。他的窘状,被坐在一旁的冯雪峰夫人何爱玉看了出来。她亲切地对杜鹏程说:“这几天,他(冯雪峰)不断地向家里人谈到这作品,仿佛是他自己写了一部好作品似的。他这个人性子急,又容易兴奋,看了这作品,他夜里睡不着。”

  这时,冯雪峰认真地看了看杜鹏程。大概意识到第一次见面,自己的语言太直率了些,于是,他缓和语气,推心置腹地说:“虽然指出了作品一些缺点,但这些意见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最重要的是,这部作品为我们的新文学事业带来了一些新东西,这使我非常高兴。”

  听了冯雪峰的畅谈后,杜鹏程许久以来郁结的焦虑、苦闷和不安一扫而光。在回家的路上,他激动得一会儿大步疾走,一会儿放声高歌……天气虽然异常寒冷,但他的内心却充满了不尽的热情。

  这是一个终身难忘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