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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海报使她与舞台结缘

2017-01-12

《王老虎抢亲》剧照

  号称最柔美的越剧,却有着最彪悍的戏迷。这话,从著名越剧艺术家毕春芳口中得到了印证。那天采访毕春芳,当掠过七十年演艺生涯的光景时,令她感动嘘唏的,少不了观众对其热捧的场面:

  如同现代明星,当时走红了的毕春芳不能随便出门。可有一回休息日,她和搭档戚雅仙跑出去买日用品,不小心被戏迷发现,蜂拥围观的结果是造成商场玻璃柜台被挤碎。

  她的爱人胡佩承笑说:“上世纪五十年代,越剧是鼎盛时期,我不敢和她一起上街。一次,在南京路被人认出,戏迷们疯狂追逐致使交通阻塞,我们只能逃进人家小店躲避。”

  毕春芳回忆:文革后传统戏再度辉煌,1980年到宁波演出,剧场门口人山人海。观众为了买到戏票,带着铺盖行李通宵排长队,甚至不得不规定凭户口簿每人限购3张票。

  弄堂口,一张红纸海报使她与舞台结缘

  毕春芳家住上海静安区。一进门,见客厅墙面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好几幅大尺寸戏照,一下便显示出不同寻常人家之处来。寒暄落座后,才知动作缓慢的毕老师,刚患过小中风,虽然医治及时没留下明显后遗症,却也造成眼下行走不便。出院不久的她原本不便接受采访,但想到是家乡客人,有特别的情谊在。毕老师操着上海口音感叹道:我上次回老家,家乡宁波的观众还是这样热情!

  那是2009年春天,宁波市戏剧家协会、江东区文联、鄞州区文联举办了毕春芳从艺70周年庆祝活动:越剧“毕派”艺术研讨会、“毕派”精品折子戏专场演出、毕派艺术“寻根仇毕、感恩家乡”汇报演出,以及毕春芳艺术画册发行等,纪念活动内容丰富,中央电视台跟踪拍摄。记忆犹深的是,当得知四代毕派弟子同台的专场演唱会门票一售而空时,毕春芳感动得晚上睡不着觉,她说:“和上世纪八十年代重返舞台到宁波演出时相同,家乡的观众还是这样热情。”

  顺着家乡的话题追根溯源。毕春芳1927年7月14日出生于上海,她的父母都是宁波仇毕村人。童年时,因上海局势紧张,毕春芳曾到宁波避难,住在当时鄞县东郊的太婆处。大约住了将近两年,形势平稳下来后,12岁的她又回到了上海。

  毕春芳家境清贫。从前都有重男轻女思想,父母想培养哥哥,所以她只读了一二年书。

  然而,人生舞台的戏有时候转折出人意料。1940年的某天,家门口弄堂里贴出一张红纸海报:“上海鸿兴舞台”招考女子学员。毕春芳知道后执意要去报名,但父母及亲戚都不同意,因为在老底子人的传统观念里,做戏是低人的行当。但毕春芳哭着坚持要去,父母也就无奈。

  长相俊俏的她,靠听无线电学唱几句,倒也顺利考过了艺术关。进鸿兴舞台科班后,老师李桂芳给她取了个艺名叫“春芳”,哪知日后真的是春色芳菲令人醉!

  但学艺是艰苦的,毕春芳回忆说:“初进科班时,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小学员,每天清晨五点钟敲过,就要被挥着马鞭子的武工师傅叫起床练功。后来,草台班子走南闯北的演出使不少人都半途而废。生病时,睡在庙堂潮湿的泥地上。我也有过脆弱的时候。一次忍不住给家里写信,说自己在外像失群的孤雁,无人怜惜。母亲接到信赶紧来看我,得知剧团过着像流浪儿一样生活,她便要我回上海,说家里再苦也有饭吃的。”

  毕春芳摇摇头,没跟母亲回上海。她说自己曾与师傅立过关书:不满三年,不准离班。学戏期间,生死由命。她觉得做人要守信用。

  坚持留下的另一方面,是因为毕春芳感到自己爱好舞台艺术。记得最初串红台了,师傅让她扮演《盘夫》中的曾荣,那日在能容纳二百左右观众的虹口天一茶馆演出,父母很高兴地前来捧场,大姑妈还送来一只花篮。

  可以说,舞台和鲜花是她内心所向往的。

  戚毕联袂五十载,春韵雅歌传佳话

  毕春芳在漫长的舞台生涯中,与不少姐妹共过事。鸿兴舞台满师后,因师傅病故,毕春芳开始到别的剧团去搭班。她先后与邢竹琴、徐天红、王文娟、裘爱花、金艳芳等同台演出。直到1951年春进合作越剧团,毕春芳与戚雅仙成了黄金搭档。

  多少年来,戚雅仙与毕春芳的名字是被人们相提并论的,而且看她们的戏,必到瑞金剧场。双方合作缘分不浅,她们同年生,同爱越剧,同步学艺,同台演出。两人又都没读过多少书,她们并排坐在瑞金剧场中,听剧团请来的老师上文化课。“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共读三长载”,而她与戚雅仙共同合作学习竟达五十多年,远比梁祝长得多呢!

  在长期演出实践中,戚、毕两人各自形成了别具一格表演特色。戚雅仙唱腔韵味淳厚,缠绵委婉,善于表现贤淑而多情的古代女性。毕春芳则曲调流畅,音色明亮,扮相潇洒豪放。她们一柔一刚,曾令上海滩成千上万的“戚迷”和“毕迷”为之疯狂。握手、问候、求签名、送献花,有的甚至尾随她们回居住地。其追星的狂热程度,绝不亚于现在的“粉丝”。

  1966年文革浩劫来临,合作越剧团被解散,所有人员分配到区属单位工作。戚雅仙到中药厂装药丸,毕春芳去豆制品厂做豆腐干……1979年,静安越剧团成立,戚雅仙、毕春芳为正副团长。剧团重又回到瑞金剧场,《白蛇传》《玉堂春》《王老虎抢亲》《三笑》《血手印》等传统保留剧目,纷纷复演。

  重返舞台后,戚、毕合作的第一场戏是《梁祝楼台会》。毕春芳没想到自己和搭档戚雅仙一亮相,瑞金剧场的喝彩声是此起彼落,久久不能平息。谢幕时,毕春芳含着热泪向观众频频鞠躬致意。

  1985年赴香港参加第13届艺术节,可以说是静安越剧团最辉煌的演出了。当时,静安越剧团仅仅是个区级民营小剧团。香港艺术节之所以垂青于她,是因为香港拥有一大批女性“戚迷”和“毕迷”,她们中不少是上海和宁波人。她们不断请求艺术节主席邵逸夫邀请静安越剧团,而邵逸夫又是个宁波人,便很快玉成了此事。

  自从剧团到香港,那些戏迷太太们便自发组织起一个“太太团”,并运用她们的社会关系,发动大家去看戏“捧场”。她们天天送花篮,送水果饮料,每场演出结束请吃宵夜。

  那些日子里,静安越剧团的剧目和演员名字,在香港的报纸杂志上占据了显著位置。当然,街头巷尾议论得最热的便是毕春芳和戚雅仙了。

  戚雅仙已经过世多年了,谈到与老搭档能长期和谐相处的体会,毕春芳说得简单,却很实在。她说:“大家谦让就好,多为对方考虑。如果双方性格暴躁,或都去争名头,在乎自己的名字排前还是排后,那就合作不成了。”

  七十年磨一派,根深叶茂

  毕春芳经历了大半个世纪的舞台实践,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人们谓之“毕派”。自成流派,在毕春芳看来这是个很高荣誉。

  毕春芳早期唱腔吸收融合了尹桂芳、范瑞娟的音调,后来在实践中不断揣摩不断创新,通过对上百个角色的塑造,才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傅骏先生曾把毕春芳的艺术特色,总结为“三轻”,即唱腔的轻快流畅,表演的轻松自如,还有就是擅长轻喜剧。其中首推的是她的轻喜剧,肯定其在这方面异军突起,富有活力,充满生机。

  当然,毕派的悲剧艺术也很有造诣,越剧本来就是以这类悲伤缠绵题材著称的。《梁祝》《龙凤花烛》等剧目,毕春芳都演得情真意切。而《王老虎抢亲》《卖油郎》和《三笑》等轻喜剧,则是毕派独树一帜的标识。

  她扮演的周文宾、唐伯虎等人物,诙谐幽默,一改往日剧场悲伤沉重气氛,让观众以笑声代替哭声。而时间是对艺术作品最好的验证,《王老虎抢亲》演了半个世纪,基本都是按照毕春芳她们的演出样本。据《上海越剧志》记载:该剧当年在全国曾有三十多家越剧团排演。

  有意思的是,《王老虎抢亲》还曾助香港长城电影公司走出困境。当时长城因专拍严肃题材,上座率一直不佳,已经濒临倒闭状态。因为此剧正风靡当时,公司看中它想拍成越剧电影。长城全班人马到上海拍了三天,戚雅仙、毕春芳她们按上级指示全力配合。长城公司摄像、录音后,拿回去让夏梦、李嫱领衔仿演,唱腔则采用了戚、毕原版原声。结果影片发行后,红遍东南亚,长城公司大赚了一把。当时有句戏言:“王老虎”抢钞票抢遍全国,倒是道出了喜剧大有市场的景况。

  除了传统戏,毕春芳还演了不少新编历史剧,如《光绪皇帝》《越王勾践》《林冲》等。另外,在现代戏的创作中她也下过功夫,如《祝福》《女共产党员》《一个平凡的母亲》等等。总之,毕春芳认为一个演员要与时俱进,不同时代不同典型,都要能够塑造。

  舞台没有不落的戏。如今,87岁的毕春芳说自己演不动了,并借朋友的话幽默地自嘲:“年老了,身上的零件全坏脱了!”

  其实,幕后的她也忙碌。在短短几个小时采访中,毕春芳接了四五个电话,有老友从海外打来问候的,有学生汇报演出情况的,她都一一接应。

  毕春芳的家庭幸福温馨,老伴胡佩承相濡以沫陪她一路走过人生风雨。两个儿子都在加拿大事业有成。可夫妇俩每次去都住不久,第一次去住了五个月,第二次去住了二个月,第三次去了不到三周,接剧团电话说要去香港演出,便赶紧打道回府。说到底,她还是入戏太深。

  根深叶茂,晚年的她虽然不演戏了,但毕派后继有人。杨文蔚、丁莲芳、董蓓芬、王丽珍、戚小红、毕继芳、张镇英、徐文芳、丁素芬、丁小蛙、杨童华、徐宁生、阮建绒、孙建红、王舒雯、李晓旭等等,这些曾经得到过毕春芳指点的弟子,都活跃在全国各地的舞台上。

  越苑青春风,舞台嘉年华。没有比这更令毕春芳欣慰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