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陆谷孙:漫步英文世界的老神仙 >> 正文

白发先生陆谷孙

2017-01-09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作者:李晓婷

  著名教育家、翻译家,复旦大学杰出教授陆谷孙先生因病医治无效,于2016年7月28日下午13时39分在新华医院逝世,享年77岁。

  白发先生陆谷孙

  在复旦二教的走廊里,65岁的陆谷孙先生背着手,微笑地望向窗外说,我还是没有话语权啊,都被剥夺了。声如洪钟,花白头发飘扬着。

  一生研究莎士比亚成痴,2006年将要出版的《莎士比亚史讲》是多年心血的集成。

  他主持编写的《英汉大辞典》,被董桥形容为“不可一日无此君”,英美的词典专家评论这是“远东最好,也是世界范围内较好的双语词典之一”、“具有超世纪的生命力”。

  当年,他父亲陆达成和董浩云一道在航运公司里打拼,因为割舍不下对故土的眷恋,从香港上到北京,在中国科学院做了许多年的法语翻译。在洋行工作,和外国人打交道,却爱穿唐衫,习性上完全是个旧式的传统中国文人。

  和父亲相似,陆谷孙也是这样的一束矛盾。自小学过俄文、法语,从大学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复旦英语系。

  操一口中庸的英语腔调,既不像伦敦口音,也不是美国音调,而是无意中在英美两个世界两头讨喜的“超越大西洋”的英语。中西学养都同样深厚,固守传统道德和个人原则,恋家,固执,铁齿。学院送去美国的公派留学生逾期不返,对方学校又不放人,陆先生就主动写了信去跟校长理论,坚持要对簿公堂。对方来访的时候,他也固执地拒不相见。“最让我生气的是,原则被破坏了。人要做得刚正。”

  妻子和女儿10年前相继拿到了美国绿卡,已经离不开美国的主流生活,陆先生自己却坚决不愿申请,去美国、英国不下10次,每次出去都不可遏止地想家。“一到秋天,秋虫叫起来了,就想到小时候在余姚斗蟋蟀的情景。”他因此一个人生活着。无论冬夏,风雨无阻,黄昏时分穿行复旦校园是他每天恒定的行程,几乎成了一种仪式。

  白发先生陆谷孙

  由陆谷孙主编的第一版《英汉大词典》

  《新英汉辞典》受到纽约时报高度关注

  人物周刊:您学习外语的方法是受父亲的影响?

  陆谷孙:我想是。我强调得多一点的就是模仿,学外国人的腔调。

  人物周刊:我们这个年代比较容易,但您读书的时候正赶上“文革”,去哪里模仿?

  陆谷孙:有两个“专家”每个礼拜来讲一次,两个都是左倾人物,一个是《白求恩大夫》电影里头演白求恩的,还有赵丹的《林则徐》里面演外国奸商的那个人,他参加过西班牙内战,脚部受伤,是个左派,亲共的。我比别人强一点的是,不知疲倦地,就算是废话也跟着念。全是废话啊。突破比较大的是我在研究生教试点班的时候,要听一个材料——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一个讲话,录音效果差得不得了,我就把每个词都听出来,然后再一句一句给学生去听。

  我们五年级的时候——那时是五年制嘛,高校教育秩序恢复,有一个文件下来,念书的时间就有保证了。我开始如饥似渴。到了暑假,人家都回家了,7个人的房间突然变成我一个人的自由王国了。那个暑假看书不分昼夜,把阿加莎-克里斯蒂全部看掉,还有福尔摩斯,然后兴趣慢慢转到历史,转到新闻。

  人物周刊:那些书从哪里找到的呢?

  陆谷孙:图书馆。那时候上海有一个“四人帮”的写作组,写作组里有两个人是我的同行,他们需要翻东西给“四人帮”看,比如美国中央情报局换人了,他马上就要知道这个人的经历,因此他们需要这样一个翻译,知道我英文比较好,就叫我做,没有报酬的。这对我提高英语水平帮助极大,因为我会碰到各种体裁和题材。

  人物周刊:都是上面指派下来的?

  陆谷孙:指派给我的。我的要求是,我给你翻可以,但有个条件,你得让我看那本书。“文革”当中我的业务没有中断。

  人物周刊:后来编辞典的时候,有机会看到更多原版书吗?

  陆谷孙:没有这么多了。但我在看他们的书的时候,摘录了很多很多东西,再把这些东西“走私”进《新英汉辞典》,所以《新英汉辞典》里有很多新词是我放进去的。

  人物周刊:他们叫你编词典,又不给你任何材料,怎么编呢?

  陆谷孙:当年他们要你编辞典就是“急工农兵所急,想工农兵所想”,编出一个“赤脚医生”、“针灸疗法”之类的东西,就可以了。如果按照他们这样的设计去编的话就完蛋了,就是因为我们“走私”,曲线救书,这本书才能卖到1000万册。

  人物周刊:现在还在卖吗?

  陆谷孙:现在是新的版本了,经过了大的修订。第一版还有什么“坚决批判刘少奇的修正主义路线”,1975年出的。好在很多新的东西也进去了,比如streaking,裸跑,美国校园里盛行的裸跑,那时候刚刚开始,watergate也进来了,水门事件有关的词汇也收了好多。所以我们这个词典一出版,纽约时报就发表评论说:它是中国的政策声明。因为我们反对刘少奇,还有“赤脚医生”这样的词条。与此同时,他们觉得在中国有一批人,就像美国的中国通一样,在注视着美国。

  白发先生陆谷孙

  1962年,陆谷孙与父亲在杭州西湖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