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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老上海的行家里手

2017-01-06 来源:新民晚报

  在上海老作家中,今年九十高龄的沈寂显然是个异数。他的人生大起大落,极富戏剧性。年轻时在白色恐怖笼罩下,他转到苏南加入新四军。在大学读书时因参加学生运动,被关进日本宪兵队上刑罚。他搞过儿童文学,后来写小说、编刊物。他写的长篇小说受到香港电影界的关注,曾经被请到香港当上了电影编剧。回上海后改当电影编辑。他骨子里是一位作家,在老上海,他与当时活跃于文坛的柯灵、张爱玲、徐訏等不少作家交往频繁,也熟悉商贾巨富如黄金荣、杜月笙、哈同等“大亨”、“大班”,成了写老上海人物的行家里手。

  当年柯灵请读者注意:“沈寂先生是创作界的新人。”

  沈寂,原名汪崇刚,浙江奉化人,1924年9月生于上海。沈寂说他的命运颇为坎坷。先父原是奉化的农民,斗大的字不识一升,13岁到宁波打铁,16岁到上海当码头小工,五六年后成了工头。于是他想,还不如自己去当商人。梦想居然成真,他成了上海滩上数一数二的棉花商。由于父亲与海上闻人虞洽卿的关系颇深,因此沈寂上的是宁波同乡会开办的第十一小学。那天他坐着家中的自备车到校,一进校长室就看到大亨虞洽卿端坐其中。虞洽卿一见老友之子来了,十分高兴地把他抱入怀中,命他写自已的名字。当沈寂写下自己的大名后,虞洽卿高兴地一拍大腿,用浓重的宁波话说:录取嘞!

  沈寂从小就喜欢电影。父亲知道他有这个爱好,每次去电影院总带着他。当时卓别林的影片差不多都看了,像《劳莱和哈代》之类的默片他也看过很多。父亲喜欢看动作片,《金刚》《人猿泰山》这些片子放一次看一次,而且每次去影院,不是大光明,就是大上海,二轮影院从不去。

  沈寂还喜欢看中国片,像阮玲玉、胡蝶等明星演的电影他都看。沈寂说,最初的童年、少年时光里,电影伴随着我,带给我惊奇和欢乐。

  不过,沈寂的文学生涯是从写小说开始的。早在复旦大学读西文系时,他就与后来成为外交家的王殊等同学组成了文学社,编辑油印刊物《青的果》。他的第一篇小说《暗影》刊登在顾冷观主编的《小说月报》上。1942年,是他走上文学之路关键的一年。这年,他写了小说《盗马贼》寄给由柯灵主编的上海老牌杂志《万象》。柯灵先生一看,很是欣赏。但大作家多了个心眼,这会否是作者的偶然之作?于是要沈寂再写几篇。沈寂遵命连写《大草泽的犷悍》《被玩弄者的报复》两篇小说寄了过去。柯灵一读,且是不同题材之作,大为叫好,知道作者非同寻常。于是当即决定在该刊当年9月、10月、12月连续三期刊出。这在《万象》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柯灵并在编后记中推荐道:“这里想介绍的是《盗马贼》,细读之下,作者自有其清新的风致,沈寂先生是创作界的新人,这也是值得读者注意的。”

  初涉文坛,就遇到了柯灵这样一位文学引路人,沈寂甚感幸运。沦陷时期的上海,形势愈发吃紧,《万象》常遭敌伪审查,柯灵不时受到传讯,直至被捕,刊物难以为继,至第四年第六期后被迫停刊。筹备复刊时,柯灵为不引起敌伪注意,举荐沈寂担当执行主编,编辑部就设在沈寂寓所。柯灵答应挂名“编辑人”,并积极给刊物组稿,先后多次将师陀的历史小说《李定国及其他》等稿件交与沈寂。

  沈寂没有辜负文学大家的期望,自己的创作没有停下。其间,《捞金印》《两代图》《盐场》《红森林》等小说集先后出版。

  朱石麟:“香港三年,是沈寂电影创作的黄金时期。”

  1948年夏天,沈寂收到香港永华影业公司的一纸信函,原来,他的两部长篇小说《红森林》和《盐场》被看中,拟购买版权改编电影。

  这样,1949年初,沈寂来到香港,到永华公司担任电影编剧。这是一个新行当。他只得从电影ABC学起。他钻进摄影棚,看电影拍摄全过程,一看就是一整天。他第一个登门向导演程步高先生求教。程先生向沈寂推荐柯灵的《海誓》《春城花落》,以及陈西禾的《火葬》,并特地放映这三部由他执导的影片,让沈寂将剧本与电影对照着学习。沈寂还求教于朱石麟、费穆、岳枫、季萍倩等前辈导演。他是个聪明人,从电影剧本如何分场景,到镜头如何组合成“蒙太奇”,他很快就掌握了。沈寂说,我就这样一边看电影一边琢磨,从实践中总结了很多理论与技巧。

  在香港不到三年时间中,沈寂先后为永华、长城、凤凰等影业公司编写了《狂风之夜》《神·鬼·人》《白日梦》《中秋月》《蜜月》《一年之计》《水红菱》等十余部电影剧本。尤其是他与著名导演朱石麟合作,以弘扬中国传统伦理道德及民间风俗礼节为题材的《一年之计》,在1956年获得中国文化部颁发的1949—1955年度优秀影片荣誉奖。《中秋月》于1988年被香港《电影双周刊》评选为中国十大名片之一。

  沈寂在香港还与舒适、孙景路、陶金、刘琼、龚秋霞等演员友好合作。他跟他们交上了朋友,听到许多电影逸事,此为其后来写作提供了极丰富的资料。

  1949年,新中国的诞生使港英政府非常紧张,对在港居民设下种种限制:不许升五星红旗,不许唱国歌,禁止五人以上集会,禁止有进步倾向的宣传等等。然而,沈寂与香港进步影人却以一片赤诚爱国之心,以自己的一腔热血创作出一部部精湛的电影作品。沈寂参加了由著名作家司马文森等发起成立的进步组织“香港电影工作者学会”,开展义演、募捐等爱国活动。

  当时,永华公司的经营正走下坡路,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员工工资。沈寂和导演杨华与厂方反复交涉,表现出他深切的爱国之心和不畏强权的正义感。斗争最终获得了胜利,厂方发还欠员工的全部工资。然而,沈寂与杨华却收到了“兹将两人开除”的通知。

  1952年1月10日凌晨,睡梦中的沈寂被惊醒,屋外闯进持枪的三条大汉,自称“香港警署”,让沈寂跟他们“走一趟”。就这样,沈寂被押进一辆囚车,开到了罗湖边界。警察向他出示告示,宣布:“因不受港督欢迎,终生驱逐出境。”与沈寂一起被港英政府无理驱逐的还有司马文森、刘琼、舒适、杨华、白沉、秋梵等电影界人士。前方是深圳边界,边防战士一声“祖国欢迎您”,让沈寂他们热泪盈眶,激动不已。几天后,他们回到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