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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张爱玲的交往

2017-01-06 作者:韦泱

  时下,健在的大陆作家中,见过张爱玲芳影的,已经寥寥无几。而与张爱玲早期有过多年交往者,则非沈寂先生莫属。近来在给年逾九旬高龄的沈老先生撰写年表中,断断续续听他谈及张爱玲,前后有八年之久,像打捞历史的碎片,渐渐拼接出一段他与张爱玲不算太短的文缘轶事。今年适逢张爱玲(1920—1995)仙逝二十周年,谨此为上海文坛前辈呈上心香一炷。

  康乐酒家,首次见面

  康乐酒家,坐落在静安寺路上(今为南京西路北侧,原美术馆旧址),当年是一家颇为有名的高档餐馆。

  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六日下午三时,由《杂志》社主办,在这里举办了一次评论张爱玲及其《传奇》的座谈会,《杂志》当年九月号以《〈传奇〉集评茶话会记》为题,对座谈会作了较为详细的报道。沈寂作为“新进作家”,以谷正櫆的名字,也在邀请之列。当时按姓氏笔划排列,他第一个出现在出席者名单中,接着是炎婴、南容、哲非、袁昌、陶亢德、张爱玲、尧洛川、实斋、钱公侠、谭正璧、蘇青。《杂志》社出席的是鲁风、吴江枫两位,《新中国报》记者朱慕松作记录。

  座谈会由吴江枫主持,他的开场白简洁扼要:“此次邀请诸位,为的是本社最近出版的小说集《传奇》,销路特别好,初版在发行四天内已销光,现在预备再版,因此请各位来作一个集体的批评,同时介绍《传奇》作者张爱玲女士与诸位见面,希望各位对《传奇》一书发表意见,予以公正的与不客气的批评,在作者和出版者方面,都非常欢迎”。

  作为座谈会主角的张爱玲,这天涂着口红,穿着橙黄色的绸底上装,戴着淡黄色的玳瑁眼镜,脸上始终露着微笑,可见这天她的心情之好。主持人话音一落,她便从座椅上欠了欠身,声音低低地说:“欢迎批评,请不客气地赐教”。接着大家自由发言,几乎是一片赞扬声。年方二十的谷正櫆,直言不讳地说:“在中国封建势力很强,对付这势力有三种态度,一是不能反抗,二是反抗,三是不能反抗而将这势力再压制别人。若《金锁记》里‘七巧'就有以上第三种人的变态心理,受了压迫再以这种压迫压子女”。

  一圈人发言下来,主持者请张爱玲“说几句”。张爱玲有点故作谦虚地说:“我今天纯粹是来听话的,并不想说话,刚才听了很多意见,很满意,也很感谢”。座谈会至此结束了。柳雨生本在邀请之列,因故未到,他特地把书面发言寄给了张爱玲,即转到编辑手上,及时得以在报道中一并刊出。可见作者们对这次座谈会的重视。

  这是沈寂第一次见到张爱玲。虽然彼此没有直接交谈,但在一张桌子上,算是面对面了。

  登门拜访,以释前嫌

  其实,正式见面前,沈寂与张爱玲常常在纸上见面。一九四二年,时在复旦大学读二年级的沈寂,创作第一篇小说《子夜歌声》,在顾冷观主编的《小说月报》刊出后,一发而不可发。第二年在周瘦鹃主编的《紫罗兰》第七期上,刊发小说《黄金铺地的地方》。而这一年,张爱玲从〈紫罗兰〉第二期至第六期,连载小说《沉香屑》。主编周瘦鹃“深喜之,觉得风格很像英国名作家毛姆的作品”。可以说,《紫罗兰》是张爱玲最早赢得文名的刊物。同年,沈寂在柯灵主编的《万象》第九、十一、十二期上,连续发表了《盗马贼》《被玩弄者的报复》《大草泽的犷悍》三篇小说,得到柯灵的好评,在第九期《编后记》中,柯灵推荐道“这里想介绍的是《盗马贼》,细读之下,作者自有其清新的风致。沈寂先生是创作界的新人,这也是值得读者注意的”。而张爱玲的小说《连环套》,当年也在《万象》上连续。她的《心经》,还与沈寂的《盗马贼》同时刊登在九月号上。在柯灵的眼中,张爱玲与沈寂,是《万象》的重点作者,也是有发展前景的青年作家。

  一九四三年底,在亲友们为沈寂与女友朱明哲举办完定婚宴的当晚,日本宪兵突然逮捕了沈寂。原因是沈寂的中学同学蒋礼晓侥幸出逃后,在其家的日记本上,查到沈寂的名字。四十余天的监狱生活艰苦难熬,包括上“老虎凳”。沈寂咬牙挺住,终因没有确凿证据,于一九四四年二月被释放。没过几天,有人打电话给沈寂,轻声说你进过宪兵队,不宜再给《万象》投稿,以免牵连刊物和柯灵,但可转而为《杂志》写稿。果然不久,《杂志》编辑吴江枫写信给沈寂,向他约稿。沈寂寄去小说《敲梆梆的人》,吴江枫说作品即可发排,但以后要改个笔名,不能再用过去的沈寂。两人推敲一番,最后定名为谷正櫆。之后《王大少》《沙汀上》《挖龙珠》《沦落人》《大草原》等小说相继刊出。当年八月,《杂志》举办过一次笔谈专辑:“我们该写什么”,作者有疏影、谭惟翰、张爱玲、谷正櫆、朱慕松、钱公侠、谭正璧等十一人。按来稿先后排序,张爱玲、谷正櫆为3、4,正巧登在同一版面上。可以说,这是他们“零距离”在一起。尽管,只是见名不见人。从《紫罗兰》《万象》到《杂志》,两人纸上见面不算少哪!

  但是,在康乐酒家所见的真人第一面,沈寂并没有给张爱玲留下好印象。沈寂发言里有“变态心理”四个字,这正是张爱玲极为反感的字眼。她联想到不久前看到的迅雨(傅雷)文章《论张爱玲的小说》(刊《万象》一九四四年第十一期),也批评她的《金锁记》:曹七巧“恋爱欲也就不致抑压得那么厉害,她的心理变态,即使有,也不致病入膏肓,扯上那么多的人替她殉葬”。张爱玲进而联想到,有变态心理的作者,笔下才会出现有变态心理的人物。这谷先生与迅雨先生,可是一鼻孔出气,串通好专门找她的茬。她越想越气闷,就把这一想法悄悄与吴江枫嘀咕了一通。吴江枫听后很是吃惊,觉得事情不妙。作为《杂志》编辑,又是那次座谈会的主持人,他不希望张爱玲的情绪受到影响,如此,对《杂志》以后的编辑工作也无好处。吴江枫很快把张爱玲的想法转告了沈寂。怎么办呢?两人商量时觉得,从刊物这边说,张爱玲惹不得,她不但是《杂志》台柱子,更是上海滩当红女作家。从沈寂这边来说,一句老话说的是“好男不跟女斗”,应该消除张爱玲的误解。从吴江枫这边来说,张与沈,都是他们重要的依靠对象,只能是“和为贵”。这样,在吴江枫的建议下,决定登门解释一下为好。

  一日下午,约好时间,沈寂跟随吴江枫去了赫德路195号爱丁顿公寓(今常德路常德公寓),电梯直达六层楼。显然,吴江枫是熟门熟路,可见他是这里的常客。张爱玲乍见吴江枫带着谷先生进门,已心知肚明,笑脸相迎:何不给谷先生一个台阶下哪。张爱玲年长沈寂四岁,自然有大姐的姿态,举止落落大方,这使心里有点忐忑不安的沈寂,很快消除拘谨,言谈自如。三人东拉西扯,说说笑笑,从座谈会谈到正在喝的咖啡味道,谈到市面上的行情。前后坐了约一个来小时,丝毫不见张爱玲有什么不愉快之处。张爱玲由此晓得,谷先生常常以“沈寂”笔名发表作品,谷先生与迅雨的评论文章毫不搭界等等。作为女人,张爱玲敏感,小资,自视甚高。但她毕竟是才女,聪颖,得体,又善解人意,“到底是上海人”的张爱玲,的确“拎得清”。

  在张府,沈寂见到了她的姑妈张茂渊。另外,还见到了胡兰成。虽是一瞬间,没有说上话,但证实了外界传说的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关系。

  不久,还有一次没有成功的“义演”,也与张爱玲有关。吴江枫想以《杂志》名义,举行一场义演,请电影导演费穆执导根据秦瘦鸥小说改编的话剧《秋海棠》。剧中角色全由《杂志》作者扮演,谭惟翰饰秋海棠,张爱玲饰罗香绮,谷正櫆(沈寂)饰季兆雄,石琪(唐萱)饰一军阀。吴江枫说,请大家来义演,不是科班演戏,而是文人粉墨登场,这是义演真正的“卖点”。第一次召集会的地点,就在康乐酒家。大家悉数到场,张爱玲戴一副茶色眼镜,穿素色缀浅红花点的旗袍,一声不响地坐在后面。费穆给各位分配好角色,关照大家抓紧背台词后,就散会了。后来,又集中过一次,导演石挥、白文也闻听赶来。可是,张爱玲不知何故,没有到场。这次义演,未知是否因张爱玲不太热衷,最终不了了之。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张爱玲将中篇小说《倾城之恋》改编成话剧,由朱端钧导演并首演于新光大戏院,沈寂好友舒适演范柳原,罗兰演白流苏。沈寂获知演出信息,特地买了花篮,题上祝演出成功的贺词,当天购票观戏并献上花篮。第二天,吴江枫专门来电,转达张爱玲对沈寂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