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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青春就是美

2016-12-26

  2016年2月14日,曾执导电影《庭院深深》、《夏日的期待》、《女大学生宿舍》的电影导演史蜀君,因心力衰竭在上海逝世,享年77岁。

  这是一位极有勇气与开拓精神的女导演。她是第一个拍琼瑶片,最早涉及青少年早恋题材的电影导演。在第四代导演序列中,史蜀君尤为擅长青春题材,把镜头对准了一群血肉丰满的学生,用清纯唯美的风格再现真实的生活画面,展示他们的喜怒哀乐、对生活的信念和对人生的思考,令华语电影有了“青春片”这一概念,风格写实。

  原上影集团副总裁许朋乐介绍,史导走得坦然安祥,很有尊严,自己把后事安排得清清楚楚,告别仪式不举行。退休之后,史导除了依然钟情电影之外,还对中国古建筑产生兴趣,并在青浦朱家角亲自设计和建立了四个民间博物馆。

  史蜀君,原籍北京,1939年6月26日生于重庆。1964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1964~1975年在湖北省歌剧团任导演。1975年起任上海电影制片厂场记、副导演、导演,上世纪80年代在上影相继拍出《女大学生宿舍》(1983)《失踪的女中学生》(1986)《夏日的期待》(1988)《庭院深深》(1989)《女大学生之死》(1992)等名片佳作,是大陆青春片、琼瑶片、女性电影的重要代表。

  

  以下来自《史蜀君口述:青春就是美》

  《绿海天涯》:首拍重头戏

  1964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去了湖北省歌剧团做导演,那时候我先生在上海,我们两地分居。一直到1975年,邓小平复出后主持工作期间,允许两地分居的夫妻可以调到一起,我才回到了上海。上海当时对口的单位有话剧团、歌剧团、电影厂,这几个地方我都可以去。但是我想上海不像湖北那样有大江有山野的,歌剧的意境不好表达,于是决定去搞电影。我因为不是电影学院毕业的,尽管我在导演舞台剧方面有十年经验,但在电影画面、音乐处理以及镜头的运用分切等方面,我没有正规学过。所以平时我很注重积累,看了很多很多影片,恶补了七年。有一次放《小兵张嘎》,我就拿纸、笔记它的镜头,旁边有些厂里的人就说你记什么啊,我都不好意思讲。因为我在从头学起,对他们来说可能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对我来说都很新鲜。

  一开始跟着谢晋,给他做了两部戏的场记。然后跟着舒适做副导演,一直到1982年我独立拍戏为止。他们对我都很好,充分的信任我,经常听我的意见以及我对人物的解释。舒适有部戏叫《绿海天涯》,在云南拍的,正好碰到傣族人过节放高升。那个高升是竹子管做的,结果药装反了,这个高升就往后走了,打穿了一个医药箱,同时把舒适的脚打破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因此他大概有七八天都不能拍戏,但是摄制组是不能停的,于是他就让我去拍在橄榄坝周恩来和群众见面的那场戏。那是很重要的一场戏,我整夜都没有睡,一直在想第二天该怎么拍,很兴奋,但也很有压力,不晓得会出现什么问题。结果第二天果然出现了一个问题,周恩来的扮演者出来了,但是当地的群众演员都停在了远处没有动,一直到演周恩来的演员说“过来过来”,他们才走上前去。但是那场戏我觉得我的镜头用的还蛮好,再加上牛犇他们几个演员也帮了我一把,所以拍的还不错。

  

  《女大学生宿舍》:一波三折,终吐芬芳

  《女大学生宿舍》剧情梗概:80年代初,五个女生一起住进了东南大学中文系某宿舍。但入校第一天,耿直的匡亚兰就与来自高干家庭的辛甘为床铺发生了争执。班干部宋歌悄悄找来老师,两人却和好了,事后大家都认为宋歌是在捣鬼。学校本来同意给是孤儿的匡亚兰甲等助学金和生活补助的,但因宋歌的片面汇报,使她的助学金降级了,匡亚兰只得到码头搬砖以维持生活,同学们愤怒地去找校长告状。后来匡亚兰意外地发现,原来辛甘的妈妈就是曾经抛弃自己的母亲……

  拍《女大学生宿舍》的时候,因为是第一次拍戏,我的压力非常大,摄影师赵俊宏、副导演辜朗晖对我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在审美方面我们非常一致,都是有一点唯美主义的。我一直觉得青春题材的片子都应该拍的美一些,因为年轻就是美,青春就是美,任何年龄段都没有这个阶段那样勃发生机,那样的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不仅是在青春片里,我的唯美倾向在我所有的影片里都有所表现。《女大学生宿舍》的剧本取材于一个短篇小说,是我们厂的一个老编剧写的,理念很陈旧。当时我带了20本剧本去了北大,交给他们学生会的文艺部长。他就找了一些中文系的、历史系的和哲学系的同学,把剧本给他们去看,然后准备第二天大家一起来讨论。但是第二天早上一个人也没来,这个文艺部长把剧本还给我,说剧本不值得一谈,不值得讨论!然后我去了北师大,他们中文系的老师看了之后也说这个剧本不怎么样。这之后我又到了我的母校中戏,中戏的学生也说“史老师,你拍这个戏要砸的!”当时我的心情很阴沉,很痛苦,因为这是自己的第一部戏啊,我希望从剧本开始就有人赞美肯定的,这样我还有希望和干劲啊,要不然就要等很多年才能轮到我拍。后来我又带着剧本去了武大,就在那改剧本,改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是我非常艰难的时候,整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人家都吃完了,才拿着饭碗去食堂。

  剧本改好后,学生们对我的剧本不甚满意,提了很多意见,这时候我的脑子开始发昏了。最后一直到了杭州,我们厂长徐桑楚在那休养,他说你把本子给我看看,我都不敢拿出去。这时候因工作需要看过剧本的我们的道具说你怕什么,从我手里抢过本子交给了他。徐桑楚看了之后非常肯定,他说写的很好,我的心稍稍定了些。我记得当时他让我拍的时候,厂里也有很多意见,说我出身不好,有海外关系等等。徐桑楚心里也没底,毕竟逆潮流用我。等看了剧本,直至第一批样片出来,他才说,“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之后他对我一直很关照,我真的非常感谢老厂长。

  在定影片风格的时候,我又犯了难。这时我的两个朋友,就是电影学院的倪震和韩晓磊,他们对我说:史蜀君,你就按青春片来拍!在这之前我不太了解青春片,而后我就集中地看了一批这方面的电影,很有收获。于是我就加了很多洋溢着青春的镜头,包括开学第一天、校园外野炊、宿舍的嬉闹、晚会上跳舞等,都是按照青春片的基调来拍的。同时,在影片结构方面,为了拍出青春片的感觉,我没有按照女主角的恩怨关系去形成锁链式的情节,没有上下呼应的因果关系,而是把它的结构调整成板块状的,每块戏之间其实是平行的。这种分散的块状结构比较难把握,因为它的戏剧冲突不强。但是我把青年人生活的方方面面表现的非常充分,如果太注重情节的话,我就不可能把这种青春感、跳跃感表达的很丰富。即使现在来看,这部影片也不觉得陈旧,这与我比较大胆的采用这种散文式的块状结构不无关系。

  我所塑造的匡亚兰这个人物形象,是我们这部影片最有价值的人物。她很具有代表性,她的身世代表了我们过去的一些历史的烙印和心理创伤,而且她又很穷困。这样的孩子一般都是很消沉的,她比较沉默,有一些不愿意向别人倾诉的东西,但她却选择了执著地去奋斗。我着重刻画她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从而来宣扬一种积极进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选景的时候,我们选了很多大学,浙大、交大、武大都有,但最主要场景的都是在武大拍的,因为我在湖北省歌剧团呆过,对武大的整个地理外貌以及学子的状态是非常熟悉的。我觉得武大是最能体现这部青春片风格的,主要是因为它有山势,有湖水,建筑也非常好,这样我的镜头运用就活了嘛,画面上也好看,而且学生们在那跑上跑下的,活力四射的这种感觉也就出来了。但是在武汉拍的最后一场很重要的戏却出了问题,就是几个女孩子在江边一起搬砖并且关系和解这场。头一天我们去看的时候,感觉景很好,于是就把七万块砖以及后景的轮船都布置好了。但等到我们去拍的时候却傻了眼了,长江涨洪水了!原来我们布的景都没有了,被弄得一塌糊涂,大家都大眼瞪小眼的瞪着我,问我该怎么办,而且当时还有几百个群众演员啊,所以我的压力非常的大。就在我们讨论怎么办的时候,江水又涨了两公尺。时间紧迫啊,我们立即拍板决定,当场改剧本,终于齐心协力完美地结束了这场重头戏。

  选演员的时候,我们当时选罗燕来扮演匡亚兰,还是有些犹豫的。我们在房间里讨论,摄影师的声音很大,他说罗燕的鼻子有些歪,形象不行。之后罗燕就去我家里问我情况,我说我们再考虑考虑吧。她后来告诉我,她那天听见我们在房间里面的讨论了,她当时觉得自己已经没希望了。所以当她从我家出来的时候,走出弄堂,大概有三五十米这样的路程,我看见她的背影,走的很沉重。一个女孩子有沉重的背影,蛮打动我的,我就决定用她了。

  样片出来后,北京方面来的人看了认为很有问题,提出来大概有两张纸的意见,譬如说穿牛仔裤、谈理想,还有一点爱情萌芽的东西,他们都认为这是一种“精神污染”。虽然制片主任当时没把这些告诉我,但是我有感觉,所以压力大的不得了。后来在上海的工人文化宫放的时候,有很多工人评论家说,这些大学生怎么这个样子啊,穿着这种衣服,还谈恋爱,整天嘻嘻哈哈的,上课还跟老师开玩笑!工人农民养活了你们,你们怎么可以拍这种影片呢?当时我就蒙了,门在那里都找不着了。当然,到后来这阵风也就过去了。陈荒煤他们都非常支持我,说这部片子特别清新,好久没有看过这么清新的片子了,画面的质量也好,这几个人物处理的很活,性格反差也比较鲜明,我们这才安下心来。

  影片公映之后,我去参加在北京的一个国际电影研讨会,斯科塞斯等大牌都来了。我们有次去爬长城,底下就有一群大学生从下面喊,史蜀君!史蜀君!那是第一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在这些大牌的面前叫出来,我觉得很满足,也很幸福。后来我们去捷克参加卡罗维·发利电影节,放映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这部片子怎么这么差啊,就如坐针毡,心里没底。但是大家看完以后突然爆发出一阵阵的掌声来,都是站起来鼓掌的。有个苏联的女评委说我的影片拍的很真实感人,她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匡亚兰这样的经历。所以评委们就给了蛮高的分,我就得到了一个处女作导演奖。这是中苏交恶二十年以来,卡罗维·发利电影节第一次给中国电影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