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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语录:别把我捧得太高

2016-12-22

  自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贺友直创作了《申江风情录——小街世象》、《老上海360行》、《弄堂里的老上海人》等一系列老上海风俗画,再次震动业界。迈入耄耋之年的贺友直笔耕不辍,不仅为稻粱谋,更多是为了还原一个真实的历史,抢救一份珍贵的记忆。

  无论是卖栀子花白兰花姑娘身上通俗的雅气,还是贩大米妇孺辛酸凄苦的叫卖声,无论是对老弄堂里人间百态的白描,还是对“西崽”、“啃老族”、物质至上现象的讽刺,在贺友直的笔下,人情冷暖、美丑妍媸,都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他的视角、他的关怀,都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用贺老的话说:“我来自民间,所以我懂得斗升小民关心啥。”

  当年,他用印刷油墨当颜料在马粪纸上涂抹,以为这样画出来的就是油画了

  1922年贺友直出生在上海。 5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把贺友直送回宁波乡下的姑妈家寄养。

  农村的生活虽不如大城市舒适,但乡间野趣、风土民情,却给贺友直带来了无穷的快乐。春天自己动手做风筝,夏天看别人在河里玩水,秋天到坟堆荒冢里捉蟋蟀,冬天把缸里结的冰取出来当“锣”敲。到过年时,做年糕、敬神谢年、串马灯、演大戏,这些有趣的场景,至今还留在贺友直的记忆深处。

  那时候,贺友直就喜欢画画。姑妈家有一张老式床铺,床上描绘的戏文人物,雕刻的花鸟虫鱼,令贺友直百看不厌。

  8岁那年,贺友直上了县里的小学。学校设在关帝庙,庙里的戏台就是学校的讲台,戏台四周枋上画的三国故事,常常让贺友直痴迷半天。

  读书时,贺友直最喜欢美术课,也尝试着进行“创作”。他会画“端午老虎”。一到端午节,乡亲们慕名上门求画,报酬虽然就是几只粽子,贺友直却忙得不亦乐乎。

  在姑妈家生活的日子,贺友直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素材和生活经验。后来,贺友直创作《山乡巨变》、《李双双》、《朝阳沟》等农村题材的连环画时,下笔得心应手,无不受益于这段在乡间的时光。

  1937年,贺友直小学毕业,本打算到上海继续读书。不料“七·七”事变后,上海的形势陡然紧张,父亲也因失业到乡下避难,贺友直从此失学。

  此后,当过铁厂童工、印刷学徒、小学教书匠,经历过失业的煎熬,迫于生计也当过兵……年纪轻轻,贺友直就饱尝生活艰辛。

  虽然日子过得苦,但贺友直对画画的兴趣一直没有衰退。

  当时上海霞飞路上有一家外国人开的店铺,橱窗里陈设着不少油画。每次路过,贺友直都会隔着玻璃欣赏半天。回厂后,他用印刷油墨当颜料在马粪纸上涂抹,以为这样画出来的就是油画了。顺昌路上还有一所上海美专,学费很高,没有高中文凭进不去,贺友直每每经过,必定朝里面看看,心想要是能进这扇门就好了。直到现在,贺友直还记得父亲在临终前遗憾地对他说:“我没让你读书。”

  一人一张画桌,被称为“108将”,贺友直是其中一员

  如今,每当与来访者谈起自己的艺术生涯,贺老总是说:“如果没有出版社的创作舞台,如果没有周围人引导帮助,完全靠我个人奋斗是出不来的。”

  上世纪50年代,连环画迎来了繁荣的春天。建国初期,全国文盲的人数占到了全国总人口的一半左右。连环画这一图文并茂、通俗易懂、贴近群众的艺术样式,能够充分发挥宣传和教育功能,不仅受到大众喜爱,也获得了国家领导人的高度关注和支持。当时,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以下简称“人美社”)因为从事连环画创作的画家人数最多、最集中,成为中国连环画创作的重镇。

  1952年,贺友直考取上海“连环画工作者”学习班,结业后就被分配进了新美术出版社,后来并入人美社。贺友直进出版社工作,一干就是30年,直到退休。

  贺老至今还记得当年去出版社报到的情景:“那天上午,我们新来的16个人约定在美琪电影院门口集合,人到齐之后,不需要有人喊‘一二一,一二一’,大家步伐整齐,精神昂扬地走向了工作岗位,开始了新生活。”

  上海长乐路672号弄堂的深处,坐落着人美社的大院。这里曾经群星荟萃,来自国画、油画、版画界的不少名家都集中于此,光从事连环画创作的就有108人。一间大办公室,一人一张画桌,被称为“108将”,贺友直是其中一员。

  贺友直回忆,刚进社时,自己的水平最多只能算三流。“那时,任连环画室主任的顾炳鑫教我路子,社里还请来一流的老师,教我们色彩、透视、素描、国画。一周除了两个半天业务学习外,午休时间大家或轮流当模特画头像,或上街速写。学习气氛极为浓厚,我在业务上也进步得很快。”

  进社工作后,贺友直的生活大有改观,不但吃穿不愁,租屋不欠租,还可以长期给孩子订上牛奶。生活日益安稳,贺友直终于能够全心投入创作。

  最重要的还是发现自己、明白自己

  贺友直的代表作《山乡巨变》,被称为中国连环画史上“里程碑”式的杰作。但贺友直却认为:“这样的评价不敢当,但这件作品确实是我创作道路上的一个转折点,通过它,我总结和思考出了许多问题。”

  1959年,社里派贺友直去画反映农村搞合作化的作品《山乡巨变》。贺友直对农村生活并不陌生,《山乡巨变》清新细腻的基调、富有幽默感的人物,也与他的性格、兴趣比较接近。接到任务后,贺友直就奔赴湖南“下生活”。

  当时农村的生活极为不便。一去几个月,除了床铺、便壶不带以外,被褥、脸盆、热水瓶、手电筒、毛巾、肥皂、牙膏、牙刷、纸张笔墨以及换洗的衣服,样样生活必需品都得带上。

  “下生活”,要“三同”。“上厕所要蹲粪缸,睡觉躺在油腻的枕头上,下地劳动用手舀粪……农民怎么吃喝拉撒,你都得和他们一个样。”

  久而久之,与农民有了感情,农民都夸贺友直“内行”。后来,贺友直带着学生下生活时,对学生说:“知识分子要真正做到和农民打成一片,谈何容易?能做到像个农民就很不错了,至少不让人家对你生厌。”

  融入农民,才能看到农民真实的生活。住在农民家,贺友直从早到晚仔细观察农民的全部生活,把人物的每个动作、神态,读在心中,背进脑子,闭上眼就能产生出形象,贺友直称之为“内在视觉”。多年后,贺友直在总结创作的经验时说,“画连环画最终要表现生活。生活从哪里来?从仔细观察中来。”

  下了生活,有了感觉,还要懂得用什么艺术语言表达。

  在《山乡巨变》之前,贺友直什么都画,虽然接触的题材广泛,但是风格和手法都比较杂乱,并没有形成自己的特点。直到那次创作,贺友直才找到了自己的风格。

  《山乡巨变》画了三回才画好。第一回,贺友直画好后,自己不满意,社里的领导也不满意。于是他再跑到农村,回来后又画了一遍,还是找不到感觉。

  有一天,贺友直偶然翻看到一本画册里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陈老莲的《水浒叶子》、木刻版画的《中国古代文学插图》,这些经典作品给了他巨大的启发。特别是陈老莲的《水浒叶子》,其造型,形体,线条的疏密、节奏感,画山、画水的方法,令贺友直豁然开朗。

  这一次,贺友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艺术语言——白描。他用白描的手法完成了连环画《山乡巨变》。1964年《山乡巨变》获全国连环画大奖,贺友直一举成名。

  后来,贺友直采用白描的手法创作了《李双双》、《朝阳沟》、《十五贯》等多部家喻户晓的连环画作品,被誉为连环画的“白描大师”。

  从《山乡巨变》的创作中,贺友直总结出了一生受用的至理名言:“从生活中捕捉感觉,从传统中寻找语言,从创作实践中发现自己。”

  在这三条创作规律中,贺友直认为,最重要的还是发现自己、明白自己。“一个搞创作的人应该对自己有个分析和研究,明白自己对生活和艺术的哪些方面感兴趣,或者是偏好,将生活与艺术的偏好相结合,也许能走出一条自己的创作道路。”

  发现自己、明白自己,不仅是艺术创作上的原则,也是贺友直做人的首要原则。贺友直常说:“人有时候最怕不明白自己”,“唯有明白了自己,遇到任何不顺心的事都可以摆脱了”。

  上世纪80年代后期,连环画由盛及衰,渐渐失去昔日的光环。而国画、油画等画种的价格节节攀升,画面甚至以尺定价,不少连环画家纷纷回归或者转行到这些领域,唯有贺友直“按兵不动”。

  当时,北京荣宝斋和上海朵云轩上门约请贺友直画人物、画扇面,都被他婉言谢绝。朋友骂他“黄鱼脑袋不转弯”,还有人嘲笑他放着钱不赚,死抱住连环画不放,是要制造连环画的“贞节牌坊”。

  面对这些声音,贺友直坦然以对:“谁不知道这些都是来钱的活?这么多年还住着30平方米不到的房子,我哪里不想开拓发展?但不转也有我的道理。画国画要懂诗、书、画、印,要有较高的文化修养,这些我不懂,怎么画?我的文化是这样,我的生活积累是这些,所以造就了我就是一个连环画家。”虽然只有小学文凭,也未受过美术专业训练,但贺友直却是从实践中学习的高手。

  1982年,贺友直受邀到中央美院,给国画系、连环画系的本科生、研究生上课,一教就是7年。他大胆自创“提出问题找到答案”的学习方法,在实践中总结问题、思考问题,然后自己给出答案,通过提问来学习。“问题是你自己提的,答案是你自己回答的,你把这些问题都回答了,你就理解了”。

  贺友直还被邀请到法国、新加坡等高等艺术学府讲学。每到一处,他都用三两笔勾勒出活泼的形象,讲述风趣幽默的创作故事,以丰富的艺术实践,独到的见解,吸引了众多学生。一次,他给法国昂古莱姆高等图像学院的学生们上完课后,主办方对他说:“您这样教,叫我们今后还怎么教啊?”

  2009年,贺友直被授予“中国美术终身成就奖”。听闻自己获奖,贺友直风趣地回应,自己不过是占了便宜。“一来,得益于我活得长,这个奖首先是要年过80岁才能得,我那年已经87岁了。二来,比我资格老、贡献大的几位都已离世,剩下我还在,所以这好事就正中了我。”

  至今,贺友直还住在自嘲为“一室四厅”的老房子里。狭窄的木楼梯通向老弄堂房子的二楼,30平方米的一室户,起居、作画、吃饭、迎客,功能一应俱全。和老伴加起来一个月五六千元的退休金也花不完,自己最爱喝的黄酒每年由朋友送,自己不用掏钱,贺友直笑着拍拍胸口称,虽然买不起房,但生活“不差钱”,“天地之大,全在心中”。

  事实上,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版连环画已经成为目前收藏市场上的宠儿。一幅连环画名家的手稿拍卖可达上千万元,一本老版的名家连环画作品也超过了万元。若利用自己90高龄的头衔,贺友直大可赚来不少快钱。但他统统拒绝,将上千份手稿全部“捐脱”,不留片纸给后人。当别的画家身价倍增,置房购车时,贺老依旧“不眼红、不攀比、不妒忌”。人们都说他心态好,贺老说,“还是因为自己明白自己”。

  面对诸多赞誉,不能太当真

  说到自己钟情的连环画的现状和未来,贺老慢悠悠吐出一个字:“难!”

  当年贺友直去法国办个人画展,展览现场模仿陈设了过去的小人书摊,外国人惊讶于中国人的阅读文化,赞誉小人书摊为“马路上的图书馆”。如今,曾经富有生命力、为文化传播普及做过巨大贡献的连环画日益寂寞,令贺友直心痛不已。

  说到连环画衰弱的原因,贺老认为,“一来,连环画内容已过时,只有再版,而无新的创作,不适应今天读者口味。”

  “二来,现在的人不爱读书了。过去我小学没毕业,除了《红楼梦》没看过,《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在小学毕业之前都看过了。那时的人真是如饥似渴地读书。如今的小孩有网络、手机、游戏、动漫,可以娱乐的东西太多,就没那么爱看书了。”

  “三来,连环画创作周期长、回报率低,还有谁愿意投入创作?”贺老举例说,上世纪80年代初期,连环画的稿费每幅是5到20元,画一本连环画就有几百上千元的收入,而当时一个普通职工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几十元。而现在连环画稿费一张只有200元,画一张泼墨山水就价值几千元甚至几万元。而且,现在个调税的起征点都调整到了3500元,而稿费起征点却还停留在800元。连环画家的辛苦劳动,尚未得到相应的回报。

  在走访过的国家里,一些地方对连环画的热爱和重视,令贺友直很惊讶。“在法国昂古莱姆,每年都会举行连环画节,开幕式一般由高官甚至总统亲自主持。法国的连环画家比油画家富有,因为连环画只要一出名就能赚钱。还有专门的公益基金,扶持尚未成名的连环画新人。他们甚至为了表彰我,还为我制作了一块地砖永久放在了连环画博物馆广场前的场地上。可惜,这些目前我们还做不到。”

  为此,贺友直曾经大声呼吁,要实现文化强国,必须要有一个充满活力的文化生态,多姿多彩,兴旺繁荣,连环画这样的文化样式才会有新的生命。

  如今,贺友直从连环画转到了风俗画创作。对自己的转型,贺友直感到比较满意,“我转到风俗画,转得自然,转得合适。老上海、旧街巷、市井生活、人间百态,这些都在我的脑海里,拿起笔就能画,得心应手。”

  这次画展,好评如潮。说起画展的起源,贺老说,“本来是人美社要给我祝寿,但我不要摆宴席、不要张扬,于是他们就送了我这么一个厚礼。”

  面对诸多赞誉,贺友直说,不能太当真,当真就以为自己水平很高了。“说到风俗画,和清代海派画家创始人吴友如相比,我还差一大截呢。”

  听闻现在有的人动不动就自封或炒作为“名家”、“大师”,贺友直驳斥道:“什么是大师?那是开一代风气的人,如今真正称得上大师的人没有几个。”

  而面对人们对他冠之以“泰斗”、“大师”的头衔,贺友直哈哈一笑:“泰斗、大师不敢当,我不过是个画匠。说我是连环画的内行,还过得去。千万别把我捧得太高。”

  贺友直语录

  ●画画的时候,不要左顾右盼、道听途说。不要看到什么东西时兴了,听到什么东西好赚钱了,就跟着去画,那就没有了自己的风格。

  ●切不可把“时间就是金钱”作为画画的立足点,这句口号若用于生产上可能比较合适,但不宜用于艺术创作上。

  ●绘画艺术追求的不是钱,而是发现与区别。没有发现就无从创造,没有区别就不能独立。

  ●钱是好东西,也要,但这是画出来之后的事。

  ●艺术若能做到通俗的雅气,就令人永不生厌。

  ●画画要研究,一要研究传统,二要研究当今,三要研究你自己。三个研究中,最重要的是研究你自己。

  ●想象力是不能教的,通过实践,经常思考问题,总结经验,想象力是可以丰富和提高的。

  ●画如其人,你的画就是你追求的趣味,你追求的趣味就是你本身的趣味和格调的反映。

  ●艺术气质与一个人的修养有关,而修养又不仅仅是读书的问题,它与艺术品德、情操是连在一起的。

  ●年轻人一定要多读书,提高自己的修养,要往高里画、深里画,决定的不是你的技巧,而是你的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