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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原路大通别墅里的爱国故事

2022-01-13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沈轶伦

  一部有趣的电影或者书,让人有重新认识故事发生地的冲动。比如正在上映的《爱情神话》,让观众通过银幕重新凝视五原路。

  剧中主人公老白住在五原路,以此为中心,他的友谊和爱情故事就发生在周边的新乐路、延庆路、皋兰路、常熟路……左右不过两三公里的范围内。老白慢悠悠骑着自行车,在梧桐树下来来回回穿行,镜头一闪而过,剧中他的家,门牌号是五原路252弄。拉毛外墙在影片中是淡绿色,现实中是奶白色。它有个大气的名字:大通别墅。

  网红效应让围墙外很快有了打卡的年轻人和意犹未尽的电影观众。按照剧中人物设定,老白从事艺术工作,家境殷实,他的房产继承自其外祖父,逻辑十分通顺——

  五原路上,独栋或者联排的花园洋房不少,入住者也多为显赫富裕的人家。五原路212弄7号为抗日名将张发奎旧居,五原路212弄16号是中国近现代规模最大的百货店之一上海大新百货公司创始人蔡昌旧居,五原路283号是20世纪40年代上海最大私营钢铁厂老板“钢铁大王”朱恒清旧居,五原路288弄3号是著名画家、“三毛”之父张乐平故居。昔日能入住五原路的人,显然不仅颇有家底,还颇有故事。

  如果把时间向前推80年,在虚构的老白外祖父预备购房的时候,当时五原路名为赵主教路。

  1941至1942年,在这条只有800多米长,四周还有许多菜田的小路上,一个房产项目正在建造中,因为由大通企业公司投资,故而得名大通别墅。《徐汇区志》显示,建成后,这一区域分宅出售,共有砖木结构三层花园住宅15幢,每幢都有小花园,建筑面积5072平方米。除此之外,16号是1945年造的两间平房,建筑面积252平方米。17号是1944年造的砖木结构二层花园住宅,建筑面积160平方米。1949年后又于弄内建造混合结构新公房2幢,一幢是二层,一幢是四层,建筑面积927平方米。

1947年版《上海市行号路图录》显示,昔日五原路上的花园别墅周边还有许多菜地和空地。

  大通别墅11号的住户,则是一位传奇人物:包达三。

  包达三(1884—1957年),字楚,浙江镇海县城石塘下村人,16岁到上海当纸店学徒,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公费留学日本,初习商科,后转明治大学改读法律,其间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前夕,包达三回到上海,参加敢死队,攻打江南制造总局,1916年参加反对袁世凯称帝活动,1918年与人创办开封大昌制蛋厂,任经理,次年在上海创办黄海渔业公司。1920年,包达三参加筹建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为常务理事,20世纪30年代投资江湾上海新市区建设,营建江湾跑马厅,并集资开办房地产公司,建造大批民居。

  这样一位白手起家的工商业巨子,颇有气节,在抗战中拒受伪职,靠变卖书画古董维生,但只要抗日战士有需要,他就义无反顾帮忙购买药物和粮食。

(包达三与家人,图片来源“上海民建”微信公众号)

  1946年6月,上海50多个人民团体推举马叙伦、盛丕华、蒉延芳、包达三等组成和平代表团,赴南京向国民党政府呼吁停止内战,代表团在南京下关车站惨遭国民党特务围攻殴打,包达三身负重伤。回沪后,包达三为了支持民主运动,卖掉40亩地产,以200两黄金换成美钞一万元,积极营救、接济被捕的中共党员和民主人士。

(左一为包达三,图片来源“上海民建”微信公众号)

  同一时期,在位于赵主教路大通别墅包达三家中,由陈叔通、盛丕华、包达三等7位工商界人士发起建立双周聚餐会,也称大通别墅聚餐会。

  《上海工商社团志》显示,当时,双周聚餐会经常请中共代表团上海办事处董必武、李维汉等轮流参加,还经常邀请知名民主人士许广平、周建人、张志让、马寅初等。1948年,双周聚餐会筹集款项资助遭国民党缉捕的爱国民主教授张志让、沈体兰及家属和爱国学生出版物《学生通讯》《交大生活》《学生报》等。

  1949年初,包达三化名离沪,取道香港北上,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并参加开国大典。大通别墅内,双周聚餐会光荣结束历史使命。

  后来,包达三历任中央人民政府财政经济委员会委员、华东军政委员会委员,浙江省人民政府副主席、副省长等职,当选浙江省和全国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52年前后,他将家产全部捐献给国家。1957年,包达三病逝于浙江杭州。

(1951年包达三就任浙江省人民政府副主席,图片来源“上海民建”微信公众号)

  《爱情神话》里,老白的朋友老乌也住在五原路。按剧照索骥,应当是位于五原路258号的自由公寓。

  在20世纪30年代,公寓是特有的上海城市建筑。《徐汇区志》曾将公寓分为大厦式与弄堂式两种,前者如武康大楼、淮海大楼,后者如新康花园、复兴新村,都有分层住宅形态,各有室号,独用厨房、浴室、卫生设备,为各个独立居住单位,并有公用大门楼梯或电梯。公寓一般都是三层以上楼房,有的还有壁炉、餐厅、客厅、舞厅、汽车间等辅助设施,供应冷暖气热水。

  徐汇区的公寓建筑较早,1912年至1915年间建成武康路393号公寓(黄兴故居),1918年建成巨泼来斯公寓,1919年建成钱塘大楼。至20世纪20年代进入建筑高潮,戤司康公寓(淮海中路1202—1218号的一处公寓住宅,由沿街五层辅楼和其后的十三层主楼组成)、恩派亚公寓(淮海中路1300—1326号)和诺曼底大楼、毕卡第公寓、华盛顿公寓等都是公寓中的佼佼者。

  自由公寓也建于这一时期。不过,它并非由外籍设计师设计,而是出自土生土长的上海设计师之手。

  中国建筑设计师奚福泉出身于上海一户殷实商人家庭,1914年考进上海工部局英人开设的华童公学读书,后赴德国留学,1930年与他人合伙创建了启明建筑事务所,1934年又创办了公利工程公司。奚福泉先后设计了虹桥疗养院、中国国货银行南京分行大厦、上海市兴业信托社等公用建筑和几十幢花园洋房。抗战爆发后,他先后在云南设计了昆明大戏院、裕滇纱厂等工程。新中国成立后,他协助筹建轻工业部华东设计分公司(后改为上海轻工业设计院),翌年调任该处副总工程师,为轻工业部所属重大工程南平造纸厂、南京钟表材料厂、广州造纸厂、佳木斯造纸厂、风雷仪表厂、唐山轻工机械厂等项目进行设计,还参与了几内亚火柴卷烟厂等援外项目。

(自由公寓,图片来源“上海徐汇”微信公众号)

  布局紧凑小巧、环境闹中取静的自由公寓内,也入住了不少名流。

  文艺评论家毛时安曾撰文,回忆去自由公寓拜访美术评论家何振志:“在自由公寓我还认识了何振志的丈夫聂先生。他出身于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大户人家的聂家,静静地坐在写字台前,一看就是个极有教养的绅士。除了美术,何振志偶尔会和我讲些旧社会的名流往事:宝庆路3号一次阔小姐和穷教师的盛大婚礼上她当伴娘,1949年宋庆龄赴京前对她说的悄悄话……流光溢彩,她讲得很平静。完全不像现在有些有钱人,一副自以为是的贵族派头,其实那只是暴发户而已。这真应了一句土话:低头的麦穗最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