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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解放初毛森公馆前的一张合影

2021-09-06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高建国

1949年6月27日刊登在《解放日报》上的《白毛女》演出广告

  这是一张摄于72年前上海解放时的照片(图4),地点是高安路25号原国民党上海警察局局长毛森公馆门前。在黑暗与光明、邪恶与正义、灭亡与新生的交替和转换中,镜头定格的11个意气风发的文工团员,脸上掩不住对大上海获得新生发自内心的喜悦,照片背后则是革命文艺抢滩上海的壮丽画卷。今天回顾那一历史时刻,仍壮怀激烈,令人感慨。

  十万大军睡马路

  前锋文工团进驻毛森公馆

  历史常常在不经意间,以强烈反差为后世留下伏笔。

  1949年6月初,华东野战军解放上海后入城的十万大军尚在睡马路,从郊外梅陇镇入城的九兵团二十军前锋文工团,却接到军管处的命令——立即进驻高安路25号待命。

  一众文工团员兴冲冲直奔高安路,发现25号原来是一栋花园别墅。

解放军战士在上海街头露宿

  年轻的文工团员们惊异地打量着这幢位于富人区的漂亮公馆,但见白色的三层小楼掩映在绿树红花中,初夏的和风送来的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然而,公馆铁将军把门,谁也进不去。原来军管处指定了房子,却没给钥匙。

  正无计可施时,忽然有人喊道:“爬窗进去!”那人指着别墅一楼一扇开有一条缝的气窗说:“从这里可以爬进去!”

  “我来!”自告奋勇者是团里年仅14岁的一名小团员。大家不由乐了起来,看来,只有这位瘦小单薄的勇士才钻得进气窗!早有一个胖墩伏下身子,另有两人把勇士扶上胖墩肩头,胖墩起身时勇士趁势打开窗,耸身一跃爬了进去。大门一开,文工团员们雀跃而入。

  好阔气的洋房啊!文工团员撒着欢儿争相看着楼上楼下,但见屋内钢窗蜡地,富丽堂皇,会客室、起居间、卧室、餐厅、书房、卫生间、吸烟室、储藏室……一应俱全。然而,除二楼主卧室有一张大床外,其他房间均无床。不过,这又何妨呢?睡惯了“地大的床”(地铺),盖惯了“金丝被”(稻草),再比比睡马路的作战部队官兵,别墅里打地铺已经是天堂级的待遇了!大家欢天喜地把背包拎进分配好的房间,准备再扮演一回罐头里的沙丁鱼,在地板上并排睡觉。

  “快来看呀!”大家正忙着打扫房间时,二楼又传来一声惊呼。人们闻声跑上楼去,发现主卧室地板上有一个摔碎的镜框,镜框里镶着一位佩戴中将军衔的男子半身像,看似儒雅的面相透着一股杀气。大家面面相觑,不由问道:“这位国民党中将是谁?”

  这时,有人在一个角落里嗫嚅道:“这是毛森。”话音虽极轻微,可挤在房间里的所有文工团员都听到了。

  毛森,闻名上海的“军统巨枭”,任上海警察局长仅80天,就杀害了打入国民党内的第三战区少将参谋长陈尔晋和其妻张曼霞,解放军京沪特派员刘钧成、贾云超,中共上海市委书记张承宗胞弟、上海地下党电台台长张困斋和发报员李白等共产党人及志士仁人400多人,还残忍地将黄炎培先生的公子活埋在牢房。

  人们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我们住的是毛森公馆!随之将目光一齐投向说话的人——他是文工团负责后勤工作的沈雄飞。

  “你怎么知道他是毛森?”

  “我姐姐当年为我的事,通过关系找过他。”

  众人不由一愣:文工团冒出个跟特务头子有瓜葛的人,会不会是敌人安插进来的内线?大家一齐盯着沈雄飞,不免满腹狐疑。但看到他清澈如水的眼睛,又释然了。哪有当众自曝身份的内线呢?联想到小沈平日不声不响埋头苦干,无论多么艰巨的任务都能全力去完成,他不攀毛森这个靠山觅个一官半职,反倒去穷山岙里投奔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吃苦受累,大家心里又生出几分敬意。

  《白毛女》占领大上海

  二十军打出靓丽红色名片

  任务很快明确了。二十军首长要求前锋文工团“用革命文艺占领上海舞台”。看来,住公馆不是享清福,而是准备攻坚作战!

  当时,上海舞台演出的大都是才子佳人古装戏,影院里放映的是美国电影《出水芙蓉》。军首长使出杀手锏,决定让解放战争中大显神威的歌剧《白毛女》进军上海,而这恰恰是前锋文工团的拿手戏。

上海市民在九江路附近欢迎解放军

  1946年初冬,山东大学文工团到二十军前身部队山东野战军第一纵队慰问演出,带来了大型歌剧《白毛女》油印本。文工团连夜抄写剧本,一鼓作气将《白毛女》搬上舞台。当时部队正在鲁南“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打运动战,每天黄昏部队出发前,文工团先演一场《白毛女》,让部队斗志昂扬行军赶路。第二天晚上,文工团又在新驻地为另一部队演出。为保证行军演出两不误,文工团舞美和后台人员跟随部队夜行军,拂晓到达宿营地搭台借道具做准备,演员则夜宿日行,一到目的地即化妆、演出,卸台、归还借物后再休息。一次,女主角陈荣兰在五十九师师部演出,由于她的出色表演和观众入戏太深,当她饰演的喜儿受辱逃出黄家后,台下有个战士猛地站起来举枪欲射剧中的黄世仁,幸亏班长眼疾手快将枪托起,师政委张文碧一声断喝才得以制止。类似惊险的一幕在二旅旅部演出时再度出现。从此,纵队规定看戏前必验枪,严禁枪中带弹。在著名的莱芜战役中,一纵官兵高喊“为喜儿报仇”的口号,与国民党四十六军、七十三军反复拼杀,同兄弟纵队一道,全歼李仙洲集团总部和两个军部、7个师,共56000多人。1947年3月29日,叶飞等纵队首长发布嘉奖令,给纵队文工团记大功一次。

  前锋文工团上海演出歌剧《白毛女》,是在虹口乍浦路的解放剧场。团里在报上登了广告,又在街上贴了海报。谁知第一天演出,近千座席的会堂只有可怜巴巴的7个观众。是戏不受欢迎,还是宣传不够?文工团员们不气馁,他们发扬在前线时为一个战士演出一台戏的精神,一词一曲不马虎,一招一式不走样,认认真真把戏演完。他们相信,《白毛女》是能够征服上海观众的。

  果然,以首场7个观众为酵母,各界群众口口相传,《白毛女》的口碑发酵效应第二天就开始显现,票卖出了八成。第三天以后,票接连售罄,有的观众甚至心甘情愿买站票看戏。后来的演出,不但会堂走廊站满了观众,连剧场窗外也被围得密不透风。许多观众演出结束后,还久久不肯离去。

  《白毛女》从门可罗雀到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吸引上海文艺界名流纷纷前来一睹盛况。他们赞叹,真想不到,从战场上走来的部队文工团,能演出如此精彩的大型歌剧。更令他们惊喜的是,不少演员都是抗战时从上海参加新四军的学生。走进上海的文工团打算把战争年代向草台班子学的简易道具升级为像样的布景。但白杨、上官云珠等影星提出,还是按原来的样子好,能增加乡土味。

  在沪演出一个月后,文工团奉命移防嘉定。未及看戏的观众纷纷来信来人挽留,要求延长演出时间,哪怕多演一周也好。好在此后上海的沪剧和京剧等文艺团体相继上演《白毛女》,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排演了反映女工生活的《红旗歌》。歌剧《白毛女》带来的新型演出剧目和形式,给新生的上海人民留下了深刻记忆。

  1949年5月30日,上海《解放日报》刊登新华社随军记者陆仁生在南京路西藏路以西抓拍的二十军入城部队露宿街头的照片,经新华社播发后被全世界许多通讯社转发,成为解放军进入上海获军政全胜的醒目标志,也是二十军打出的一张靓丽名片。前锋文工团成功演出《白毛女》,自然成为二十军打出的第二张名片。

  演出期间,戎装文艺战士陈荣兰(合影中后排左一)、朱兆璋(二排左一,饰大春)、白浩(前排左一,饰黄世仁)、姚征人(站立者,饰张二婶)等,相约在住处门前合影。2015年5月2日,笔者和上海新四军历史研究会“沙家浜”部队研究会会长刘石安,安排陈荣兰女儿阮薇兰在66年前母亲留影处照相,试图从她身上寻找文艺轻骑兵踔厉风发向海派文化进军的影子。无奈时代嬗变,物是人非,今天的镜头已无法找到昨天的气息。毕竟,历史是无法复制的。

  公馆前合影定格历史

  照片外故事令人感慨

  《白毛女》在上海一炮打响,《解放日报》《文汇报》及时报道,还邀请文艺名家撰文评论。评论者认为《白毛女》有着强烈的革命内容和完美的表现形式,演员表演、音乐伴奏、舞美设计都十分成功。

  舞台上演绎的剧情刚刚结束,舞台下的故事又接踵登场。上海昆仑电影制片公司旗下的著名演员蓝马看完《白毛女》,一把抱住前锋文工团副团长葛鑫说:“了不起,革命了不起!我跟你当兵去!”

  葛鑫参军前曾为中国旅行剧团演员,因参加话剧《雷雨》演出,人称“活鲁贵”。他冷静审视过去就很熟悉的同业蓝马,考虑到他与影星上官云珠闹矛盾正寄居在赵丹家,要求当兵很可能是一时冲动,便打哈哈说:“你是大明星,我这个小庙放不下的!”

  蓝马急眼了:“我投降工农兵,投降无产阶级文艺,请你受降!”

  “什么投降、受降的,老朋友怎么能这么讲?”葛鑫笑道。

  “对不起,我念错台词了,但我是认真的。我参军是铁定的了!”

  葛鑫直言相告此事自己不能作主。蓝马干脆跟着文工团到了嘉定。后经批准,蓝马终于入伍,成为一名享受营级待遇的演员,不久调入总政话剧团,后在话剧《万水千山》中饰演主角。

二十军前锋文工团在毛森公馆前的合影

  当年在《白毛女》中大放异彩的陈荣兰命运如何?1953年,陈荣兰参加抗美援朝归国,转业到上海任人民沪剧团副团长,继而兼任党支部书记。脱下军装,她仍以战场上演出《白毛女》的精神铿锵前行,组织创作了一批优秀现代剧,书写革命文艺抢滩上海的新篇章。1958年,陈荣兰偶得二十军老战友崔左夫写的反映阳澄湖伤病员斗争故事的特写《血染着的姓名》,又带编剧访问了二十军首任军长、从阳澄湖伤病员中走出来的开国中将刘飞并喜获其回忆录《火种》,创作出沪剧《芦荡火种》,后改编为现代京剧《沙家浜》。素以演出“西装旗袍戏”而著称的沪剧,一跃成为戏剧改革的“吃螃蟹者”,陈荣兰无疑是中国戏剧改革的先锋。然而,这只从战火中飞来的百灵鸟却命运多舛,在艺术年华最璀璨时猝遇飞来横祸梦断长街。1973年11月27日,陈荣兰到上海人民大舞台开会,骑自行车行至南京西路和陕西北路交叉处蓝棠皮鞋店旁,突遇弄口冲出一少年,她急刹车后摔倒在地伤及脑干,送院后不治身亡,年仅43岁。陈荣兰辞世时,距她赴浙东参加新四军恰好30周年,距她解甲归来投身沪剧现代戏创演恰好20周年。悠悠历史长河,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转瞬即逝的一朵浪花。陈荣兰的一生虽然短暂,但这朵有着铁军底蕴、一生都为革命战斗文艺而飞舞的浪花,却因其折射着戏剧改革的瑰丽霞光而融入历史。

  2015年6月21日,我在杭州访问前锋文工团骨干团员朱仁时获悉,当年在毛森公馆自曝身份的沈雄飞,参军前是个报童,曾因帮地下党送情报被逮捕下狱,他姐姐托人找到毛森将其保释。前锋文工团赴沪演出后,沈雄飞离队还乡当了一名小学教员。而毛森1949年追随蒋介石逃台后,在权力倾轧中失势避居香港,1958年遭台湾当局通缉逃至冲绳岛匿身10年,1968年移居美国。晚年,毛森思乡心切,常给故乡浙江省江山市人民政府写信并设立毛氏助学金,赞扬“共产党了不起,人民政府了不起”,对当地史志对其罪行的记载连声说:“这是事实!这是事实!”1992年5月,毛森携妻儿从美国旧金山飞抵逃离了整整43年的上海,观光访友后重返桑梓了却夙愿,回美当年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