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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康瑞:14万块石库门旧砖成就新天地

2019-08-22 来源:上海党史网 作者:罗康瑞/口述 张健、赵兵/采访整理

  编者按:2018年是我国改革开放40周年。40年栉风沐雨,40年砥砺奋进,40年成就举世瞩目,40年历程艰辛探索。上海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和缩影,“排头兵”“先行者”,为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反映上海在40年来许多鲜为人知的先行先试改革开放往事,中共上海市委研究室组织全市各党史部门,在各方大力支持下,组织编写了“上海改革开放40年口述系列丛书”,旨在通过亲历者的口述,收集和保存上海改革开放的历史资料,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改革开放再出发提供有益的借鉴。本文经澎湃新闻首发。

  

  澎湃新闻刘筝图

  口述:罗康瑞(瑞安集团主席,1990年代打造了城市地标上海新天地)

  采访:张健、赵兵

  整理:张健、赵兵

  时间:2018年5月17日

  上海新天地是兼顾城市文脉延续与城市现代化发展的一个里程碑项目,很有借鉴和启发意义。上海在上世纪末进入了再城市化进程,并希望在21世纪发展成为国际大都市。在这个背景下,我们对上海的城市更新和城市可持续发展进行了创新实践,使即将走向建筑生命极限的百年石库门,脱胎成为闻名世界的文化地标、城市建设的典范作品和改革开放的发展成果。

  20世纪90年代,上海开始大规模的城市重建,成片具有浓郁海派特色的石库门街区逐渐消失。地铁一号线卢湾区淮海中路段的建设,给街道两侧的城市空间形态、城市产业模式,还有人们生活方式的升级带来了发展机遇和挑战。特别是如何重建淮海路东段南部的大片石库门住宅旧区,成了一个重要课题。

  这个旧区改造项目就是“太平桥旧区重建计划”,今天的上海新天地就在其中。区政府重建太平桥旧区的远景目标是“到21世纪不落后”,他们希望邀请国际优秀的城市设计师来做规划,借鉴国际城市开发的先进经验,对这一地区进行更新。我曾与上海团市委合作建造“城市酒店”,这是一次愉快的合作。当时的团市委领导已转任卢湾区政府领导岗位,他就想到了我,让我提供一些太平桥旧区改造定位和规划方面的意见,也期待通过我的推荐可以找到合适的国际城市设计师。我接受了区政府的重托,动用自己的国际人脉关系,邀请了世界有名的城市规划设计事务所美国S.O.M来做整体规划,并建议他们立足“上海从工业经济向国际经济、贸易、金融中心的服务业经济转型”这个角度去思考。当时,大家对城市现代化的理解,普遍是将工作区、生活区、娱乐区等功能区分开,但是S.O.M预判限制汽车、倡导步行、工作与生活相融合将成为21世纪的生活方式,提出采用国际先进的“城市社区”整体规划理念,主要是步行优先、公共交通便捷、功能区合理混合等。这是一个理念超前、跨越式发展的城区重建规划方案,市、区政府领导都很认同。

  1996年5月,我们与卢湾区政府签署了《沪港合作改造上海市卢湾区太平桥地区意向书》,确立了“整体规划、成片改造、分期开发、总体平衡”的开发原则,开启太平桥项目的建设。

  在1997年项目启动阶段,发生了亚洲金融风暴,上海的房地产市场开始进入低迷状态。虽然我知道项目开发过程将会遇到各种困难,但我相信未来的上海一定会在世界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对于做好这个项目,我信心满满。这才有了后来的上海新天地。

  首创历史建筑开发性保护新理念

  太平桥项目建设初期,区政府通知我们,为迎接2001年中国共产党80周年庆,需要提前修缮项目内的“一大”会址,同时改造会址前后两个石库门旧街坊。于是,我们调整了项目的开发顺序,首先启动会址周边的旧区改造,就是新天地所在地块。

  

  中共“一大”会址前后两个石库门旧街坊原貌。

  “一大”会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按照文物保护规定,会址周围的建筑高度不能超过24米,建筑风貌要和会址的石库门形态相协调。但是,人们现在是不愿意住在石库门建筑的,在办公使用方面,石库门也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怎么能保留老城区的风貌和氛围,又可以合理使用石库门街区呢?我就想到法国巴黎有圣日耳曼街,美国旧金山有渔人码头,日本东京有银座,很多国际大都市都会保留历史建筑,改造为休闲娱乐的城市地标。那上海为什么不能建设一个类似的历史风貌老街呢?石库门是上海独特的建筑群体,但很多老街区都被拆了,太平桥项目在市中心,又是“一大”会址所在地,地理位置和影响力都很重要。我就大胆设想将会址周边的石库门里弄的外貌形态保留下来,内部增添现代化的配套设施。这个理念在当时非常创新,很多人不能理解,我就归纳为一句话“昨天、明天相会在今天”,意思就是上海的城市文脉记忆与城市未来生活可以在今天精彩呈现。

  为了落实这个理念,必须找到能把这个创意发挥出来的有影响力的国际设计师。我想到曾经去过美国波士顿Faneuil Hall Marketplace(法尼尔厅市场),这是一个著名的时尚休闲区,由18世纪历史建筑改造而成,设计师是本杰明﹒伍德。但是我与伍德先生并不认识,我就写信告诉他上海需要一个类似的保留保护的历史街区,希望听听他的建议,没想到他很愉快地答应与我见面。会面时,我们发现彼此的想法非常契合。我向他提议参照欧美城市历史风貌老街的经验,在历史建筑和现代建筑的交融中找到最佳结合点,人们在这里可以品尝美食、相互交流,感受上海独特的城市文化,还有经济发展。伍德认为一种建筑形式要保存几百年甚至更长时间,没有更新和赋予新的内涵是不可思议的,我们需要做的是为老建筑创造新的历史,而不是仅仅修复后再让人们住进去。我很欣赏伍德的观点,他的优势在于,作为一位西方杰出设计师,他能够比较客观地看待石库门老建筑的发展。我就邀请他来规划这个项目。

  因为这个项目开发关联到“一大”会址,当时各方开展了大讨论,观点分歧比较大。一部分本地专家希望把石库门老房子全部拆掉,按照原来的样子重建,继续恢复居住功能。伍德主张一个城市对新旧事物要有所取舍,一些旧房屋要拆掉,一些历史建筑要保留保护,同时要有一些新的建筑,这样才能体现城市的发展轨迹。我认为文化是城市发展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我们需要尊重城市的人文遗产,但我也坚信新的生活方式一定会在这里出现,我们需要保留,也需要创造。我们提出一个创新的石库门改造方案,就是改变原来的居住功能,赋予它新的商业功能,让石库门从私人空间变为共享空间。同时,石库门建筑外表“整旧如旧”,建筑内部完全现代化,让大家感受石库门建筑文化的过去,参与它的现在,见证它的未来。

  对于我们的改造方案,一些专家颇有争议。我的压力很大,因为在亚洲金融危机背景下,我押上了公司自有资金8亿港币,动迁2300户居民。如果最终决定全部拆除旧房子,重建石库门式样的新房子,让老百姓住进去,按照当时14个亿的改造预算、每平方米2万元的改造成本来看,这笔经济账是算不过来的。这个争论过程很艰辛,但区政府领导班子已经意识到,旧城改造如果都简单地“推倒重建”是不可持续的,需要从发展和传承相协调的角度去思考和判断,要考虑城市更新中的时代意义和体现。还有一些专家认为不同的保护对象可以有不同的保护要求,会址周围的多数建筑并没有列入保护对象,利用老建筑的文化价值来增加开发项目的商业价值,这种做法并没有违背城市规划要求。最终,大家都认同了这个历史建筑开发性保护的创新理念和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