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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唐山的报告

2016-08-09 作者:贾庸泰 屠国荣 张春来 刘林培 刘玉芹 李士荣 吴志荣 康广宏 王瑞 王俊华 周娟娟

  受访者:贾庸泰 屠国荣 张春来 刘林培 刘玉芹 李士荣 吴志荣 康广宏 王瑞 王俊华 周娟娟

  采访者:刘永海(唐山师范学院历史文化与法学系教授)

  徐露(唐山师范学院历史文化与法学系讲师)

  郭明(唐山师范学院历史文化与法学系在校生)

  赵慧(唐山师范学院历史文化与法学系在校生)

  冯硕(唐山师范学院历史文化与法学系在校生)

  时间:2016年1月至3月

  地点:河北省唐山市

  贾庸泰、屠国荣访谈录

  刘永海:您住院时的情况(1976年11月,屠国荣因宫外孕大出血,危在旦夕。入住设于唐山六中的抗震医院,在上海医疗队医护人员的精心救治下康复),还记得吗?

  贾庸泰:记得,记得,我们永世不忘。主导做手术的医生,估计已经六十多岁了。唐山地震之后,他们就从上海来了,还有一个女护士。

  刘永海: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贾庸泰:可惜,记不得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我们的小孩地震被砸死了。地震之后,11月份,天气特别冷,我爱人又患宫外孕,但是当时咱不知道啊。那天我给爱人买的早饭、牛奶,然后就去上班去了。我爱人是在她单位犯病的,单位同事急忙把她送到了抗震医院,然后她弟弟来找我。我立即就去抗震医院了,医院在六中。那医院是临时盖的,一个一个房间,车间似的排列着。房里的床是上下铺,护士和大夫在那里生活。

  当时我就跑着去找大夫了,心里很着急啊!大夫说要输血,2200CC。当时血不够,要去外边找。碰巧了,碰到了卫生局的一个领导,便拉着我们去了血库,还说不够再来拿。大夫把我叫过去,说我爱人是宫外孕。上海医务人员的医术水平真是高,人家护理得也很好。有一天晚上,余震又来了,当时很紧张,忽然停电了,大家开始乱叫。有一个女护士,背着一个大电棒,跑来安慰大家,告知注意事项。我原本在那里躺着,马上去护住我爱人。这时,我爱人一下子休克了,大夫紧急抢救,忙碌了好一阵才苏醒过来。人苏醒了,不久就来电了。

  刘永海:阿姨,您住院住了多长时间?屠国荣:住了十多天。

  刘永海:您原来在哪里工作啊?

  屠国荣:我在唐山市纺织品批发部任职,后来从华联(集团)退休。那天早起上班后,正在单位擦桌子,后来感觉不舒服了,接着又开始吐。单位里的同事从马路上截了一辆部队的车,两个小伙子把我抬到车上,天气特别冷,到了医院之后,直接将我抬进去了。当时我很不舒服,感觉要昏过去了,大夫接诊后就把枕头撤了,然后拿着针管在肚子上抽血,说这不是阑尾炎,是宫外孕,赶紧做手术。做完手术后,人有点恍惚。当时输了2200CC的血呢。

  贾庸泰:令人感动的是,当时医生们正在吃饭,一听情况二话不说,放下筷子就来了。这个手术做得特好,连什么感染都没有。人家老大夫对我说了,子宫保留了一侧,还可以生孩子的。我们现在有一个儿子,生活很美好,总忘不了人家,这是救命恩人呵。唐山大地震20周年的时候,上海医疗队的人来过。我听说后赶去找他们了,但是没找到。现场有个记者采访我,我说这种情谊不是什么请客吃饭、送礼物之类可以解决的,不是这样的事!我们应该把这种感激之情表达出来。咱们唐山人不会缺少这种感恩的心!

  刘永海:您的工作单位?贾庸泰:我在土产公司上班。

  屠国荣:我想说:第一,要是没有人家上海医疗队,我这人就不存在了;第二,如果把两个输卵管都给切除,就没有生育能力了,人家给切了一个,让我们以后的生活还有一个盼头。后来吃了些中药,在37岁的时候有了一个儿子。当时医生、护士的名字都记不清了,想感恩都不能跟人家说。真想找到他们呵。

  张春来访谈录

  刘永海:地震时您是不是被压在废墟里了?张春来:地震的时候,我既没有被砸到,也没有被碰到。但我为什么要感谢上海医疗队,那是因为地震完之后,容易有传染病。当时我才6岁,住在东矿区,现在叫古冶区,不幸患了流行性脑炎。在上海医疗队救治的病例中,我是唯一的一例脑炎患者。我昏迷了三天三夜。那个时候,古冶三院整个都塌了,上海医疗队就在那里这建立了一个简易的病房。我算是上海医疗队救助的最后一批患者,若是依照当地的医疗水平,肯定救不了!

  刘永海:具体情景您还记得吧?张春来:我得病大概是在1976年9月底10月初。秋天,晚上没有任何征兆就发烧了,早晨的时候就昏迷不醒了,生产队拉着大马车,带着我去找上海医疗队。我听我妈说,到了那之后,他们就给我做腰穿。大夫把我腰给躬起来,拿着大针头,把脊髓给抽出来。这个可是很要命的,要是弄不好的话,会很惨的。但是人家上海医疗队给做好了,人家医术高!另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护士,这个护士大高个,大概姓王,二十多岁。我觉得她应该记得,我是唯一的一例脑膜炎小孩,也是最后一批。后来,上海医疗队就撤走了。

  刘永海:就是说他们撤走的时间是1977年的10月份,在这驻扎了大概一年多。张春来:对。

  刘永海:您在医院总共住多长时间?张春来:大概两个多月,不到三个月。

  刘永海:上海医疗队护理挺好的吧?张春来:人家护理得非常好!我记得,我还跟人家要饼干,那时候岁数小嘛。我住院时间太长了,出院回家的时候,还是生产队拉着大马车把我带回去的。救命之后,人家一分钱都不要!

  刘永海:古冶区的上海医疗队有多少人啊?张春来:我跟我舅打听过了,当时医生、护士加起来才十多个人左右。

  刘永海:后来与大夫、护士有没有来往?

  张春来:说实话,那个时候家里面都在农村,条件差。地震之后,我家的房子没倒,我奶奶的房子倒了,家庭琐事太多了。但对我来说,这是一辈子记得的事,我一直跟我儿子说上海医疗队的事,刻苦铭心,忘不了!

  刘永海:有机会跟上海方面的老师们把您这个信息沟通一下,让他们帮着找一找,没准能找到,因为您这个例子比较特殊。

  张春来:对,我是比较特殊,唯一的一例流行性脑炎。我听我妈说,隔壁是一个患伤寒的小女孩,住的是传染病区。

  刘永海:古冶区抗震医院具体位置是哪啊?张春来:现在林西(煤)矿的北边,集才中学的操场上。它是原来老三院空场,本来就是医院,医院倒了之后,在医院的空地上建立了临时医院。

  刘永海:可能是病人少,所以医院规模小。张春来:等我住院的时候,救治的都不是地震伤员了,都是普通病号了。

  当时地震重伤员都转去外地了。我在一个学校当校长的时候,一个门卫就是地震的时候把胳膊砸伤了,左手整个砸伤了,当时被转到了洛阳,他在洛阳住了十多个月。

  刘永海:对您的救治,应该说非常成功。张春来:对,非常成功!我妈一说这件事,就说人家真是太好了!真要我回忆什么具体的事,当时我太小了,回忆不上来多少。不管有没有作用,我都想把我的感恩心情表达出去。

  刘永海:咱们唐山人对上海肯定是很感激的。

  刘林培、刘玉芹访谈录

  刘永海:当时地震的时候,您是个什么情况?

  刘玉芹:我家在南刘屯,住的很简陋。地震的时候,我没出什么事,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住的是一个草房,房顶轻,所以危险小。地震第一下,房顶就掉了下来,把我压住了,但是不很重。我知道是地震了,但不知道外边是什么情况,我就等着外边有人来救我。过了一会,有个人把我给救了,我没有受伤。我站起来后,环视四周,全成平地了,没有一个立着的房子。

  刘林培:地刚开始摇动,我就琢磨着是发生地震了,马上坐起来,想要从窗户上跳出去。那天天热,窗户都开着,我已经到窗户那边了,一个房梁掉了下来,我被砸到了,是跪着的姿势。当时我还是比较冷静的,外边鬼哭狼嚎的。等了一个多小时,我听见一个弟兄在外边说话,然后我就叫他,他和我爱人一起把我给抬了出来。我的胳膊被压了四个小时,都没知觉了。接着,我母亲被救了出来,但我的父亲和大儿子七窍流血,当场死亡了。

  刘玉芹:当时他胳膊受伤了,一个袖子系在胳膊上,一个系在脖子上。后来上海医疗队来了,有个护士冯嘉梅,她是上海第六人民医院的。给他扎针灸,差不多每天都来,天天扎针,慢慢一点点地,他的胳膊就跟平常人一样了。

  刘永海:针灸持续了多少时间?

  刘林培:扎了两个多月,有时候冯护士来,有时候我去。他们住在唐山老一中那边,离我们家很近。就在南厂(按:唐山机车车辆厂)那边的原唐山十五中,那有个大操场,现在没了,他们上海医疗队都在那边。

  刘永海:有确切的地址吗?刘林培:就在南厂那边的最南边,老一中火车道那边,是十五中。

  刘永海:冯护士大概多少岁?刘林培:当时大概二十多岁吧。

  刘永海:能介绍一下冯护士的具体情况吗?

  刘玉芹:当时那种条件没有照片。后来抗震医疗队合并到唐山六中了,冯护士他们又来了一次,我还去过。不久,我生了孩子,孩子过满月的时候,我还请她来我们家吃饭。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还经常通信。她在上海,让我给她买两个毛毯,我就给她买了,她买一些上海的衣服送给我。我当时也在医院工作。

  刘永海:阿姨,您在哪个医院工作?刘玉芹:原来叫唐山商业医院,就是现在的唐山妇幼医院。

  刘永海:刘师傅,那个时候您在哪里工作?刘林培:我原来在部队,后来分配到了唐山,刚好赶到地震。

  刘永海:看来您二老跟冯护士关系比较好。刘玉芹:她经常带两个伙伴来我们家,我给她们烙肉饼吃。上海人不喜欢北方的饭,但是我烙的饼她们特喜欢吃。我跟冯嘉梅通信了好多年,最后一次通信她说她要结婚了,我还问她对象是干什么的。后来关系就中断了。现在我估计她也应该是六十多岁了。我们也一直盼望有机会找到冯护士。

  刘永海:我们一起找吧,但愿能找到上海的恩人。

  李士荣访谈录

  刘永海:您能和我们聊聊您在唐山大地震中的经历吗?李士荣:我今年77岁,是唐山市路北区居民,原铁路唐山水电段的职工。强烈的地震降临唐山,昔日的工业城市瞬间成为一片废墟。我家住在路北区,是重灾区。当天我正在看书还没睡觉,头脑十分清醒。大地剧烈晃动起来,电线扯断了,灯灭了。我感到不好了,立即抱起孩子,唤醒老公跑出家门,我们一家三口幸免于难。邢台地震我也遭遇了,唐山地震的劲头大多了,震动时间长多了,电闪雷鸣也恐怖多了。震后一年的1977年5月24日,我家又添了一个宝贝儿子—王怀海。为什么起名“怀海”?就是怀念、感恩上海医疗队。怀海今年40岁了,也人到中年了。

  大地震发生后,10万余解放军,5万余名医护人员从全国各地赶赴唐山,上海医疗队就在其中。上海医疗队名气最大,来了很多名医。他们救死扶伤,唐山人永远也忘不了。

  当第一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医疗队陆续撤离后,唯有上海派出的第二批医疗队继续留在唐山,救助伤员和服务于唐山百姓,上海医疗队与唐山人的心靠得越来越近了。位于唐山市第六中学操场上的临时医院,是上海医疗队来唐建立的。我的儿子就出生在六中临时医院里,记得是由上海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医生袁双喜大夫接生的,母子平安。

  临时医院非常简陋,一排不大的地震棚是大夫的宿舍,另一边搭建了两个大帐篷,其中一个帐篷是手术室。原来医院的医疗设施和药品在地震中全部被毁了,这里是木板当床,自带被褥。医疗设备落后和药品异常匮乏是首要问题,连手术必须的麻药都不全,往往采用在当时技术还不成熟的针灸麻醉。

  1977年我37岁时生育第二个孩子,属于高龄产妇。第一个女孩是在天津总医院出生的,剖腹产,手术进行了4个多小时,术后恢复很艰难,伤了元气。第二个我想试试自然分娩。即将临盆时肚子痛得很厉害,疼了一整天,就是生不下来。袁大夫晚6点接班,经她检查发现有子宫破裂的危险,就果断决定马上剖腹。我被住院的病人家属四个小伙子用棉褥子,一人抻一个褥角,送到手术帐篷。袁大夫主刀,在针麻下开始手术,针麻止疼效果不太大,我痛得狠,我就用尽全身力气鼓着肚子,双手死死抓着床沿,大声喊叫起来。袁大夫一边斥责我“叫什么叫,肚子胀气我不管”,一边麻利地手术,当她把孩子从我肚子里拽出来,一只手抓着孩子后背,让孩子四脚朝天,屁股朝向我,蹬着小腿,当我看到是个男孩时,幸福极了,我觉得再疼点都值得。不到1个小时手术顺利完成了。袁大夫医术非常好,刀口就是一条细线,没留下一点后遗症,手术的第二天我就能下地走路了,一星期就出院了。直到现在,我已77岁了,身体还好好的。当时,医院人手不够,大夫忙前忙后,不管分内分外什么活都干,病人家属也互相帮忙,病人工作单位来人支援。真是地震无情人有情,我感到无限温暖。

  后来,上海市直属医疗机构又帮助唐山设立了4座临时抗震医院,先后派出医疗队员1384人,累计诊治病患41万人次,手术2.3万例。上海医疗队员都有一颗全心全意、百折不挠、为伤病员服务的心。

  上海医疗队是唐山的恩人,更是我家的恩人,不管过去多少年,我们都不会忘记上海医疗队恩情,永远不会忘记!

  当时通讯工具落后,没有私人电话,出院后与大夫就失联了,这么多年只是心存感激。袁大夫现在也有七十多岁了,想必已退休了,祝愿她晚年生活幸福,健康长寿!

  吴志荣访谈录

  刘永海:吴校长,您能不能介绍一下上海抗震医院选在六中的原因以及医疗队进驻六中的具体情况?

  吴志荣:唐山地震之后,整个市区的房子全部都倒塌了。唐山六中当时分两个校区,校区的北边是一个大操场,比较宽敞;校区的南边,是教学区,受损也比较严重。这样一来,北边整个操场显得十分开阔。这里有一条缸窑路,距离市里较近,交通也比较方便,加之震时的唐山已经没有更合适的地方,所以最后就选到了唐山六中这里。至于上海抗震医疗队具体进驻时间,我记不清了。

  刘永海:抗震医疗队在六中工作了多长时间?吴志荣:关于这件事啊,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因为上海抗震医疗队到唐山之后,人生地不熟,必须跟咱们唐山市结合。我记得当时结合的就是二院,也就是骨科医院。他们跟二院结合之后,当时我们大院儿有个体育老师,名叫康广宏。他后来调到唐山一中了,现在已经退休。二院到那之后,二院也帮着抗震医疗队做一些工作。我推荐你去找康广宏,再找找他爱人马护士,马护士在骨科医院工作,她跟上海医疗队的医护人员一起工作过。

  刘永海:您与抗震医疗队有过接触吗?吴志荣:实质上,抗震医院在唐山时间不短,其间,我也是一个受益者。地震之后,我的腿也受伤了,尤其是右腿,行动不便,十分麻木。因为我在唐山六中,抗震医院就在那里,我有近水楼台之便。医院的大夫特别认真,也特别负责任,服务态度也非常好,很热情。在医疗队治疗了大概半个多月。此后,我的腿就渐渐痊愈了。

  刘永海:大夫是如何医治的?是吃药,还是康复治疗?吴志荣:他们是西医,给我打B1、B6、B12之类的,有营养。他们的态度特别好,很认真,很负责任,疗效也很好。

  刘永海:听说抗震医院接诊的病人很多,当时不仅仅接诊地震受伤的人吧?

  吴志荣:没错,不仅是地震伤员,距离六中不远的四邻八庄、郊区村镇等等,只要是有病的,都来。人很多,车水马龙的,显得特别热闹,尤其是农村的,套着马车,骑自行车的,还有走路的。抗震医院的大夫们全管医治!只要是来的,来者不拒。所以,唐山人都是受益者!反正他们的口碑很好。我听说,第一个在地震之后出生的小孩就是抗震医院大夫接生的,接生的具体时间我记不清楚了。

  刘永海:您本人就是受益者,给您看病的大夫您还有印象吗?吴志荣:不好意思,具体情况不知道了,时间太长了。但我记得是一个年轻的男大夫,三十岁左右,很负责,很认真。

  刘永海:六中有了抗震医院后,对学校的工作有影响吗?

  吴志荣:医疗队的大夫吃住全都在抗震医院这里,自己起火做饭,是相对独立的,不会对我们产生太大的影响。人家不但管治疗,而且还管消毒、消炎、防疫,这些对我们都是有好处的。要说影响,也是好的影响。

  刘永海:唐山六中有没有整理过这方面的资料,有没有留个底,比如照片?

  吴志荣:没有,当时条件也不允许,没有相机。

  刘永海:医院撤离的情况,您有印象吗?吴志荣:撤走的时候,我记得他们当时留下了一些东西,主要是防疫的一些药品、消毒器材等。

  刘永海:临走的时候,有没有搞个仪式?吴志荣:这个就不清楚了。我估计政府那边、卫生局和我们六中的领导应该有个欢送仪式吧。

  康广宏访谈录

  刘永海:唐山第一抗震医院位于唐山六中,是上海医疗队援建的。听说当时您在六中工作,请您说说当时您了解的情况。康广宏:这所抗震医院就坐落在唐山市六中的操场上。大地震发生后,可能是因为这里交通比较便利,可以起降直升机,所以就将抗震医院选在这里了。我们学校操场400平米,医院占了200平米,操场的土地虽然坑坑洼洼的,在那时还是不错的呢。医院是上海医疗队援建的,刚开始只有几顶帐篷,后来,在解放军的帮助下建起了几排棚屋,苇墙,油毡顶,排列还算比较整齐。医院设有门诊部、住院部,估计能容纳二百五十多张病床,别看简陋,但科室还是健全的。医院就叫第一抗震医院,门口有个大牌子。

  我是体育老师,经常组织学生做一些体育活动。记忆中医疗队的人也参加过拔河、篮球比赛之类的。后来二院(按:唐山第二医院,也叫骨科医院)搬过去了,二院的医护人员也参与过这些活动。

  刘永海:整个抗震医院的医护人员都是上海来的吗?

  康广宏:据我所知,医院的行政管理和工勤人员由唐山市人民医院抽调的,其余大夫应该全是上海人,我听着都是南方话。后来才知道100多名医技人员都是来自上海市卫生局革委会所属各大医院的技术骨干,包括专家和在医学领域有所建树的优秀人才。他们的医疗水平很高,人也非常好。

  刘永海:当时您有同事或者别的朋友在那里受到过救治吗?康广宏:没有。但我知道这个医院很忙碌,开始救治的主要是地震伤员,而且主要是临时救治,重伤的要转走。大约一年后,医院就收治常规病人了。

  刘永海:您有没有和当时的大夫留个影?康广宏:可惜没有,当时也没有现在这么方便的条件,说照相就照相了。另外,工作上,他们有他们的事,我们有我们的事;生活上,他们有自己的食堂、宿舍。可以说,我们在工作、生活上互不干扰,除了少量文体活动外,交流的机会并不多。

  王瑞访谈录

  刘永海:您在地震的时候情况是怎样的,受到损伤了吗?

  王瑞:大伤没有,地震的时候房子塌了,房檩砸在我的腰上,但是我爬出来了,腰受了一点轻伤。

  刘永海:既然没受大伤,怎么这么熟悉上海抗震医疗队?

  王瑞:地震之前我就有病,是一种先天性的病,是在唐山华北煤炭医学院附属医院做的手术,但是没有完全治愈,就地震了。上海第二军医大学在古冶区林西那边盖了简易房,除收治地震伤员外,还接诊常规病人。我就到那儿去治病了。

  刘永海:您得的什么病?

  王瑞:先天性的膀胱外翻,后来去林西抗震医院给做的膀胱切除手术。

  刘永海:这个医院具体位置在哪里?

  王瑞:我记得是一个球场,在林东,林东是一个村子。

  刘永海:您对手术大夫还有印象吗?王俊华:有啊,记得当时主刀的是一个教授,叫马永江,我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刘永海:当年这个大夫年龄有多大?王俊华:当时就有60多岁了,要是现在活着,也得有100多了。他当时还带着徒弟。

  刘永海:徒弟的情况您也了解?

  王瑞:徒弟只知道名字。一个叫岳宏光(音),一个叫徐才章(音)。估计这两个人也有60多岁了。

  刘永海:您在地震医院住了多长时间?

  王瑞:四十多天,我记得出院的时候挺冷的。

  刘永海:您感觉他们的医疗水平怎么样?

  王瑞:人家上海第二军医大学的大夫,水平是真高。

  刘永海:我了解上海在唐山建立了四个抗震医院,分别在唐山六中、东矿(今名古冶)、丰润、玉田,您说的应该就是东矿医疗队。

  王瑞:可能就是这个吧。

  刘永海:后来有联系吗?有他们的照片吗?

  王瑞:没有,当时的条件也不能联系啊!也不能照相啊!

  王俊华访谈录

  刘永海:地震的时候,您的家在哪里?

  王俊华:我家在西北井,地震那年十七岁。我们那个地区破坏严重,我也被砸伤,造成骨盆骨折,不能排小便,特别难受。一个亲戚把我接到玉田,在村里由赤脚医生治疗。几天后,还是不行,就把我送到窝洛沽镇医院,大夫说需要做手术。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我躺在病床上,消毒、备皮什么的都做好了。正准备做手术的时候,大夫说先别做了,上海医疗救援队来了,看看人家有没有好的办法。然后一个个子不高、三四十岁的大夫,看了我之后,说这个手术能不做就不做,做了之后,情况会更不好。大夫说,手术条件不具备,非常容易感染,而且还是夏天。上海大夫就给我做了处理,等到身上不特别疼后,帮我转到了玉田县城,在那里有转运伤员的专列,我便去了河南开封治疗,在那里养了几个月才痊愈。年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年龄大了,越想这件事,越怀念上海那个大夫。当时要是没有人家及时赶到并妥善处置的话,我也就不行了。若草草地做了手术,结果会不堪设想,他的治疗方案及处置方式影响了我的一生,给了一个健康的我。

  刘永海:您到河南之后也没做手术?王俊华:在开封也没有做手术,就是养了几个月。你看现在,没有任何后遗症。

  刘永海:所以说,当上海医疗队大夫的治疗方案是最及时、最恰当的。王俊华:对,最恰当的。地震之后,我就下乡了,然后参加工作。地震20周年时,我成了市级劳模。2008年汶川地震,我积极参与救援,被评上抗震劳模。我对上海医疗队特别感激,对那段历史特别怀念,要是有可能的话,真想见见他们。

  刘永海:想过寻找那个大夫吗?王俊华:一直都在想,每次去上海,我都梦想着突然遇到那个大夫,他应该有七八十岁了,一定过得非常好,很健康,好人有好报嘛。但我知道,若是没有正式机构协助的话,根本不好找。现在你们搞这样一个寻找上海救助唐山大地震亲历者活动,我觉得特别有意义。我想借这个机会,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是人家救了我。当时,上海医疗队救了很多人,救我的大夫跟我相遇仅是短暂的个把钟头,当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时间太短暂了。也没说多少话,我后悔没问人家姓名。这段经历,他肯定不记得了,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们征集的消息,特别激动。在这方面需要我们的,我们一定积极帮忙!

  刘永海:对,上海那边有多家单位都在全力寻找那场地震的亲历者,但愿您能找到救命恩人。

  周娟娟访谈录

  徐露:您能和我们聊聊您在唐山大地震中的经历吗?周娟娟:我不太愿意回忆起这个事情,这是个痛苦的事,因为我丈夫在地震中阵亡。我们都是东海舰队的,他是飞行员,我是411医院护士,转业到唐山。

  徐露:那您来唐山那年是1969年?周娟娟:嗯,是1969年到唐山。我今天来主要是感谢吴江山。这个就像故事一样,而且是一个神奇的故事。当年唐山地震吴江山随部队最早来到灾区唐山,他是飞行员,到唐山机场运送伤员。事情要从震后说起,我也是被邻居救出来的,之后和邻居在一起,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第二天早晨邻居提意到机场去,那里有解放军,有饭吃有水喝,邻居找了一辆马车就到了机场。当时我就想,我要找解放军,找我丈夫原来的部队,他们肯定会来救灾。没想到的是离我们帐篷不远的地方有个解放军在搭帐篷,我过去一看惊呆了,这个解放军正是我们东海舰队411医院的外科医生叫益福明,我过去叫益医生,他看到我也很惊讶!啊呀是周娟娟,我们都在找你,你爸爸到411医院去拜托医疗队一定要找到周娟娟,可是一到唐山傻眼了,没希望了,找不到了。益医生说他是支援后勤部唯一一个411医院的医生,411医院的医疗队在梁家屯,说我可以到那里,有我熟悉的医生和护土。你说巧不巧。

  徐露:嗯,太巧了。周娟娟:后来我就到梁家屯和救灾的解放军一起生活,受到医院麻醉师诸文蕊和护士叶君南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在那住了五、六天,医生、护士们都说:“你回去,回上海,我们医疗队得一个月才回去呢,你跟我们在这也吃苦。”我就又坐在卡车,又到了机场,她们送我到机场,要是能够走呢就走,要是走不了就还回来。我说行,我们就到机场去了。到了机场也巧,有一个飞机,翅膀下面有个飞行员,我们过去问他:“你们有飞机去上海吗?”他说:“你们是哪的?”我们说:“是上海411医院的。”他说:“我爸爸是上海411 的第一任院长。”这个飞行员就是吴江山,然后吴江山就说跟他们参谋长联系一下,他就去联系了。一会儿,参谋长来了。他说:“你是上海人?”我说是呀。他说:“我爱人也是上海人。你不用着急,我今天肯定让你走,今天运物资的飞机四点来,你就可以坐着这个飞机回去。”我特别高兴,他们安排我在一个亭子里,吴江山另有任务,走了,他的飞机是好像是飞往沈阳的,快到十二点了,他从沈阳送伤员又回来了,又来看我们来了。他说:“哎呀,你们还没走呀。”我说是下午四点,他说:“你们吃饭了吗?”我说没有,他就上食堂给我们打饭,那时候挺珍贵的,有饭有菜还有饮料。我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呀,这么热情。以后我们在唐山再也没见过面。下午不到四点,我看到飞机过来了,把东西运完以后,我跟我儿子上了飞机,是空飞机,到北京有一拨人上来,都是去上海的。那时候用电报,飞机上的话务员就跟我们医院联系,说你们来接一下伤员。医院的人都不知道是我。大约六点吧到的上海。想想唐山还是满目疮痍,而上海是这样安静祥和。特别美,哎呀,真是两个天地,两个世界。到了医院以后,一看,大夫们都很吃惊,说:“周娟娟,是你呀!”都认识,是手术室的,我们同学都在那呢。他们忙着就给我洗澡,给我打饭,让我吃饭,然后弄了个单间让我和我儿子就住院了。

  徐露:当时您身体有受伤吗?

  周娟娟:我是受伤了,因为压的嘛,骨盆好像软组织挫伤,胸部也是软组织挫伤,脚骨折,但是这个脚都是小伤了,有个特别好的医生专门给我看病检查,最后脚检查出骨折,因为脚总肿嘛。吴江山还去看我,真是特别的好。我们的主任、老师去看我,给我钱、粮票,那时候粮票很重要的。上海市抗震救灾的组织给我送东西,盆啦,毛巾啦,很多日用品,上海条件的确是好。我今天来的意思,就是要特别感谢吴江山,有他我们才能回上海;没有他,也许一个月以后跟着医疗队再回去,那个生活条件跟到上海是完全不一样了。

  徐露:嗯,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周娟娟:对了。最后我要感谢所有在抗震救灾中帮助过我的解放军战士,再次感谢吴江山,益福明,诸文蕊,叶君南,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