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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秒瞬间大灾难

2016-08-09 作者:邱明坤

  口述者:邱明坤

  采访者:罗英(上海文化出版社副总编辑)

  王文娟(上海文化出版社编辑)

  时间:2016 年 6 月 28 日

  地点:黄浦区绍兴路 7 号上海文化出版社会议室

  邱明坤,1952 年生。1976 年唐山大地震时,任开滦机械制修厂(现改制为唐山开滦铁拓重机公司)政治处宣传科干事。后又分别担任开滦六 0 二厂党委副书记、开滦发电厂(现改制为开滦热电集团)副厂长、开滦机电社区主任等职务。现常年居住在上海。

  1976年7月27日,一切似乎很平静。尽管各地发现了很多异常现象,一些地震监测点监测到情况异常,但对于我们老百姓来说,还过着和往常一样平静的生活。夜间,天气闷热,难以入眠。很多人都是在深夜1—2点后才开始躺下。我和家人也睡得很晚,在闷热难挨的环境下终于眯着了。

  突然间,觉得是在噩梦中,我的身体被上下掂动起来,马上又被左右晃动,像是躺在振动筛上不停地颠簸,持续有20多秒。上面“哗哗”地掉下来泥块儿和尘土,我用双臂紧紧护着两个弟弟的头。震动过后,屋里一片漆黑。我试图从床上下去,但整个床前都被硬东西挡住了。我摸了摸,像是大衣柜倒在了床头前,我只好从斜倒在床头的大衣柜下钻了出去,摸黑爬到了门口。借着外面的微弱光线一看,万幸呀,妹妹住的厨房间的隔断墙倒向了我所住的屋子,把大衣柜向外推倒在床头前,差一点把我们兄弟三人的脑袋砸扁。此时,街上人声嘈杂,人们衣冠不整地涌到了街上。“地震啦!”人们慌乱地跑动着。黑暗中,大部分居民都涌到了平房区东边的一片空地上。天放亮了,大家得知整个工房区,不管是平房还是楼房,竟无一处坍塌,那天晚上在家的人员也无一伤亡,觉得很是万幸。要不是怕再来余震,大家还在商量着回屋睡觉呢。

  天渐渐亮了,从四周传来了到处房屋倒塌、人员伤亡的消息。此刻,猛然想起厂里(当时我在开滦机械厂工作),厂房倒了吗?夜班的工人们伤亡情况如何?于是立即骑上自行车赶往厂里。熟悉的上下班的十几里路两旁到处是残垣断壁,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死伤的人。当我经过北范商业住宅楼时,其惨状更是令人心痛。路两旁那一栋栋漂亮的、人们刚入住不久的新楼已成瓦砾。曾几时,我每天上下班路过这里时,就被阳台上主人们摆放的鱼缸、鲜花、盆景所感染,多幸福美满的生活呀。而今,楼房已夷为平地,主人和鱼、鲜花已被掩埋在碎石瓦块中。后来得知,我们相邻的两个工房区—开滦矾土矿工房和唐山启新水泥厂矿山工房,当时就被夷为一片废墟,很多人被埋压在里面。另外,我的邻居张大妈和周大妈家的女儿也都在工作单位被地震夺去了生命。张大妈家的小芹在林西帆布厂上班,夜间12点下班后,睡在了单位休息室。房屋倒塌了,虽没砸到她,但身体却被蚊帐死死缠住,动弹不得,活活窒息而死。周大妈家的信萍在唐山华新纺织厂上班,地震时宿舍全都倒塌了,不幸遇难。这两个年仅20岁的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这样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当我赶到厂里时,厂门口已集聚了很多人,厂领导正在一边研究救灾方案,一边指挥人员抢救伤员。厂里的伤员,家属区的伤员被陆续运到了厂门口,等待着救治。噩耗不断传来,我车间(铸工车间)副主任李连祥同志,局级劳动模范、副主任刘武同志,车间工会主席李国友同志都遇难了,而且都是夫妻双双遇难。昨天下午,我们还在一起开会,而仅仅一夜之间,他们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27日(地震前一天)下午,车间党支部召集科室干部开会,研究第二天一早分头到工人班组参加理论学习,抓好安全生产。新婚不久、每天吃住在厂里的车间副主任李连祥,那天有急事赶回市里家中。不幸的是,他和在团委工作的妻子景玉凤一同在家中被地震夺走了生命。李连祥年轻有为,早已列入厂里经营厂长的人选。然而,一颗璀璨的星就这样过早殒灭了。刘武和妻子、李国友和妻子都在家中被断裂坍塌的水泥屋顶活活砸死,扔下的是那些年幼的孩子。

  地震发生后的那天上午,一些在上夜班中失踪人员的家属陆续赶到厂里寻找亲人。那些倒塌的厂房里,钢梁横七竖八,余震不断袭来,随时有再次发生坍塌的危险。人们冒险在废墟中搜寻,但有的人员仍难被发现,金工车间的何师傅上夜班,厂房倒塌后找不到他的踪影。他的妻子(是同车间的优秀女工、共产党员)怀里抱着、手里领着一双年幼的女儿,几次欲冲进车间寻找丈夫,被大家强行拦下。妻子嘶哑的哭喊,孩子的哭叫,撕碎了大家的心。我车间负责烧水的老师傅那天正上夜班,地震发生了,茶锅房也没倒塌,可人却不见了。尽管大家不断寻找,仍无下落。十几天后,人们从离茶锅房几米处散发着恶臭味的砖土堆里挖出了他的尸体。原来他在地震往外跑时,被此处倒塌的砖墙掩埋了。

  大震后的余震随时发生,抢救被埋压人员刻不容缓。然而,就在7月28日当天下午6点48分,7.1级的强震再次袭来,未倒塌的房屋这下全平了。我们家的那片工房就是在这次强余震中全部倒塌的。这次余震,造成了全市建筑物的再次坍塌和数万被压在废墟下人员的伤亡。这天,人们含着眼泪,强抑悲伤,与余震抢时间、争速度,全力救助被埋压的亲人和伤者,安置转运重伤者。从这天起,我们就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抗震救灾、重建家园的伟大斗争中了。这次大地震,使唐山遭受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在党中央的领导下,人民解放军及全国各行各业近30万救援大军火速赶赴灾区,与唐山人民一道开展了人类历史上规模空前、卓有成效的抢险救灾。

  我所在的开滦机械厂以及开滦发电厂的整个恢复建设、职工家属的抢救治疗都由上海市对口支援。震后第二天,上海市就调集了建工系统和医疗系统的1700多人赶赴唐山。在上海市建工局的统一指挥下,上海市机电设计院、市建一公司、市建七公司、机械施工公司、安装公司、混凝土制品厂、供应处等单位进驻了开滦机械厂和开滦发电厂。这两个厂分别承担着开滦煤矿采煤设备的制造维修和煤矿生产、生活的电力供应,不仅促使开滦煤矿尽快恢复煤炭生产,更重要的是对唐山市的整体抗震救灾和重建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开滦煤矿的原煤产量当时占全国统配煤矿总产量的十分之一,洗精煤产量占全国的六分之一,在整个国民经济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上海援建队伍的广大职工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和上海工人阶级“敢打硬仗”的大无畏精神,连续作战,昼夜奋战。他们有的带病上阵,有的轻伤不下火线;有的不顾家中老小,克服重重困难,一心扑在援建上。他们冒着余震的威胁,冲进倒塌的厂房,登上几十米高的毁损房顶,调查设计,吊梁架柱;夏天顶酷暑,任凭狂风暴雨淋;冬天冒严寒,不怕手脚冻伤残。施工人员的粮食及生活日用品都是从上海直接运来的,为的是不给灾区人民添麻烦。

  周家辰是上海市建一公司的宣传干部,但他几乎每天都在工地上和工人们一起大干。有一天,他发高烧达到了42度,药物退烧不行,就躺在从市里冰窖拉来的冰砣中物理降温,整整冰镇了6个小时。体温一降,他马上又冲上工地。还有更为令人感动和永远难以忘怀的,就是那位年仅20多岁的“青年标兵”牺牲在抢修动力车间的施工中……在上海工人阶级的大力支援下,开滦发电厂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发电,开滦机械厂也很快地恢复了制造和维修能力,有力地保障了全局煤炭的早日生产。11月份,全矿区平均日产原煤7800吨。1976年底,共产原煤85万多吨,洗精煤3.3万吨。

  上海医疗队在机械厂东墙外搭起帐篷,在非常简陋的条件下,投入了紧张的医疗救护工作。他们积极救治伤员,转运重伤员,开展日常接诊看病,及时开展卫生防疫,杜绝了“大灾必有大疫”的危害发生。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上海市派往唐山的医务工作者们,就接待门诊将近68万人次,接收住院2万多人次,抢救危重病人1500多例,各类手术近2300例。另外,除了接收地震伤员外,还承担起了为灾区培训医务人员,派小分队下乡服务,为当地群众防疫注射等活动。虽然已经过去40年了,但那感人的情景和动人的事迹,仍时时涌现在我们的脑海里。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上海和全国人民的无私支援,你们功不可没,永载丰碑!